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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十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簇拥着一辆镶满孔雀绿宝石的马车,缓缓驶进了沧溟城里。 马蹄扬起的烟尘,吹进道旁的茶棚里,一个正喝着茶的老者忙用袖子掩住茶碗,呸呸两声,清掉满口灰尘,疑惑自语:“谁家的车马如此浮夸?就是王上王后出行,也不见这么大的排场。” 另一桌的茶客听了,津津道:“这是夜照国的使团,那香车里坐的,是夜照国的公主。” 老者惊讶的瞪大眼睛,用手夸张的比划:“就是那个地上都是黄金、树上挂满宝石的夜照国?” 茶棚里的人,哄笑做一团。又一人附和道:“我听说,这夜照人,做馒头都是用珍珠研成的粉,平时喝的都是天山上的冰泉水,个个都能活几百岁。” “不对不对。”说话的,是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公子:“夜照人不吃馒头,只吃大米,他们的稻子,结出来的,都是金色的米粒,比黄金还光灿值钱。” “听说,夜照国公主穿的那件冰丝缕衣,是一百名工匠,将黄金熔成比头发还细的金丝,再用机杼和冰蚕丝穿缝在一起,耗费三年时间才做成的。” “可这夜照人,自夜照国建立以来,从未出过天山。听说,这楚国世子在来沧溟求取含山公主前,还曾去天山求娶过夜照国的公主。结果,那楚世子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三日三夜,连夜照的城门都没能进去。这次,夜照公主怎么来沧溟了?” “依我说,咱们王上正值壮年,又曾是九州三大美男子之首。说不准,这夜照公主是仰慕咱们王上,主动求嫁呢!” 众茶客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唯独那老者,目光艳羡、满是向往的听着,忽然,猛拍了下大腿,又悔又恨:“早知道,不吐那几口灰了,说不定里面全是金子哩。” 众人又哄笑成一片。 风巫边界,云西大道。 一人一骑,在山道上疾驰而过,扬起阵阵黄尘。 马上的人,头戴斗笠,背负长刀,看模样,是个江湖刀客。 行至一处拐道时,那马骤然惨叫了一声,前蹄猛跪,向前栽倒下去,刀客低头一看,道上明晃晃闪着细碎光芒,竟是有人在此处埋了铁钉。 他暗道不妙,飞身跃起,灵巧的脱离惊马,那马四蹄都扎满铁钉子,疯癫着打滚坠落山道。 一条条浑金铁链,唰唰从山道两侧的林木中飞出,如沙漠里一窜千里的毒蛇,罩着森森冷光,缠向半空中的刀客。那刀客一惊,陡然又蹿高半丈,抽出背后长刀,向下斩去。那铁链也不知掺了什么材质,与刀刃相撞,擦出一片银花,连个豁口都没有,反倒是那刀客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飞出丈远。 数道黑影,幽灵般自林中飘出,手中铁链,如迅雷紫电,再次缠上刀客的手足。刀客揉了揉眼,只见那些黑影飞走之间,影影相叠,瞬间虚晃成无数条影子,他们手中的游走的铁链,更是忽左忽右,忽有忽无。眼见着链子已袭到面门,刀客奋力一击,却什么都没砍到,等眼前空无一物,刀客四处搜寻时,肩头骤然剧痛,却是被铁链子砸了一记。 这些人的手法诡异至极,刀客心下惊慌,只顾躲避,根本无暇出招,忽然一个踉跄、被一股巨力拖倒在地,竟是一只脚被铁链缠住了。刀客握起大刀,用力去砍铁链,连砍了几次,都砍空到了地上。那些黑影手中,已各祭出了一把弯刀,刷刷结成银色刀网,劈向刀客的面门。刀客大喝一声,正欲绝地反击,一炳浮着黑焰的血刃,毫无预兆的从背后袭来,直插入他心口。 刀客瞪大双目,毙死道上。为首的黑影,警惕的盯着那柄血刃,微微皱起眉。只一瞬,他打了个“收”的手势,其余黑影立刻卷起刀客尸体,欲拖入林木。那柄插在刀客心口的血刃,一沾人血,红光大爆,眨眼间,一道耀目的血光,似炳削金如泥的薄刃,将那刀客的尸体沿着脊背、从中间劈作两半。 这血刃实在诡异至极,为首的黑影不敢恋战,打了声短哨,黑影们卷起残余的半个尸体闪入林木,瞬间无影无踪。 那刀客白花花的脑浆和肠子流了一地,身体断口处,血流如注,染红了整片山道。四道人影,缓缓出现在道中,皆是血纹黑裳、手执血刃,其中一人,还断了一臂,却是本该葬身暗河的龙首四卫。 原来,当日离恨天斩杀蛊雕后,蛊雕之血流入暗河,竟让沉尸河底、濒临死亡的四大血卫吸食了蛊雕精血,重获新生。这两年,他们不仅逐渐恢复如初,修为还涨了一倍。 血狐掀开那刀客的斗笠,见那人半张脸都没了,一颗眼珠子却瞪得滚圆,忙吓得又把斗笠盖了回去,捂起鼻子,连道“晦气。” 血凤皱眉,亲自走过去掀开斗笠,在那半个脑袋上细细的摸索,似是寻找什么。血狐用仅有的一只手扇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嚷嚷道:“残暴,残暴,真是残暴啊。” 他刚说完,便见血凤从那刀客的发髻里摸出半个染血的小竹管,其他三人忙围过去,只见竹管里,是被削了一半的卷纸。血凤取出卷纸,缓缓展开,上面却空无一字。 血燕顿时变色:“大哥,莫非消息有误?” 血凤摇首不语,片刻后,忽然用血刃划破手指,往纸上轻轻一抿。纸上,渐渐浮现出半行小字:“血溅黑龙。”血字前面,还有残余的一点笔迹,已辨不出是什么字,显然还有几个字,在被那些黑衣人夺走的另一半卷纸上。 “黑龙……黑龙……咱们巫国,王旗是黑龙旗,历代王上,也以黑色
;为尊,黑龙为王印。”血狐眼珠子一转,嘿嘿道:“莫非,是王上将遇血光之灾?” 血凤目光深远,没有作答。血鹰却问:“也不知,那另一半竹管,落入了何人手中?” 血燕道:“方白云在上届武林大会上,排名第六,兵器谱上,排名第三,曾单挑青城莫家十二个成名刀客。那几个黑衣人,身手诡异,链如飞龙、刀法精妙,几招之内,就能将方白云制服,必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刺客。” 血狐琢磨半晌,道:“人都跑了,再想这些管什么用。咱们兄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最该想想怎么报仇雪恨,你说呢,老大。” 血凤微微眯起眼睛:“身为血卫,想在巫国生存下去,第一步,就是取得王上的信任。” 说罢,却盯着那半条卷纸,阴冷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又有两个轻骑,从山道经过。 见道旁横着半道尸体,甚是诡异,马上的人讶然惊呼一声,忙勒住马,下来查看。 当先走过去的,是个身量娇小的绿裙少女,她捂着鼻子拨开斗笠,翻了翻那具尸体,看那刀客身体僵硬,头发散乱,半边脸凹陷下去,长刀掉在一旁,灰白的衣衫上,血泥杂糅在一起,已成了暗红色,俨然是死去多时,满是嫌弃的道:“幽姐姐,你快过来看看,这人死得可真惨。” 一个通身黑纱,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轻步走过去,在那半个尸体上扫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他心中那道致命的伤口上。 绿衣少女奇道:“这伤口好生奇怪,虽看着像刀伤,可世上哪有这么薄的刀?” 隔着黑纱,隐隐可见另一个少女的清幽容颜,她双眸一动,道:“我倒真见过。只是那会使这种血刃的人,明明已经死了,怎会又出来杀人。” 绿衣少女歪着脑袋,道:“管他是人是鬼呢。这里已经是巫国边境,倒也犯不着幽姐姐来操心。” 黑纱女子一笑,道:“希望,只是巧合罢。夜照国使团,只怕已经抵达沧溟了,咱们得加快速度。” 绿衣少女欢快的应了一声,才和黑纱少女一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暮秋将尽,眼看着就要进入冬天。 入夜,浮屠岭下。 北风呼号而过,几只黑色夜枭挥着翅膀盘旋在山间,发出刺耳的音调。 一队溃不成形的人马,在山间拼命的疾驰,企图躲避后方蝗虫般密密射来的箭雨。 他们皆头包布巾,手提刀枪,身上挂着简陋的藤甲。不少人的头上、臂上,都缠着厚厚的布条,显然是负了伤,匆匆止血。 落在队伍后面的一排人,有的来不及惊呼,就被利箭穿破喉咙,坠马而亡。前方的人听到动静,愈加惊慌的逃窜。一人正呼吸急促、浑身冰冷,忽听马儿惨叫一声,扬起前蹄,不再前行,却是那马肚子被暗箭射穿了,正咕嘟嘟的冒着血。马上的人狠狠甩起马鞭,催促马儿前行,那马一吃痛,登时向前狂奔而去,可惜没跑多远,便力尽而亡。 “兄弟们,保护圣明大王!” 队伍中间的一人,忽然举起大刀、高喝一声,转身朝箭雨射来的方向奔来。他披头散发、奋力拨开层层箭雨,纵使身中数箭,亦毫无畏惧的向前冲杀,一人一骑,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其余人见状,顿时热血沸腾,纷纷调转马头,围成扇形,往回冲杀,掩护前方人马逃跑。 领头的男子在马上回头,望着身后溅起的血光和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的兄弟,骤然嘶吼一声,仰天悲啸。 “兄弟们,跟我冲!” “冲啊!冲啊!” 在山间奔命了近半日,已疲到极致的数百人马,此刻,在首领的呐喊声中,骤然恢复了元气,一个个摇旗呐喊、抽出长刀,向着黑漆漆的山道奔袭而去。 如此拼命跑了大半时辰,喊杀声终于消失不见,那催命的箭雨,也不再嗖嗖破风射来。众人已疲到极致,此刻,总算松了口气,纷纷趴在马上,暂事休息。 就在这时,整条山道,突然发出阵阵轰鸣,剧烈的震颤起来。众人如惊弓之鸟般,惊慌的环首四顾,可黑漆漆的大山里,除了偶尔几声夜枭的哀鸣,再无半点活物。 “难道……难道是山崩!” 不知是谁怯怯的说了声,众人忙策马聚在一起,警惕的避开靠近山体的位置。 策马停在最前面的头领听了会儿,却脸色骤变。 “不对,是……马蹄声……” 他有些绝望的看向山道尽头,地面颤动的愈加厉害,震彻天地的蹄声中,一列列黑骑,整齐的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有埋伏!有埋伏!快逃啊!” 一人尖叫一声,刚欲调转马头往回跑,一道银色寒光划过夜空,封喉见血,那人的头颅,带着血线滚落地面,眼睛,尚惊恐的瞪着。浓稠的血,从腔内喷薄而出,马儿惊叫一声,那无头尸身才栽倒了下去。 众人惊恐的看着那闪电般窜至面前的黑骑,以及,他手中尚在滴血的银刀,几乎忘了呼吸。嗜血的铁骑眼神冷绝,如捞白菜一般捞起那颗头颅,塞进马上的牛皮袋子里。 似是得到某种信号般,后面的铁骑,皆亮出银刀,冲杀过来。在这些训练精良的骑兵面前,这些疲于奔命的人,根本毫无反击之力。刀锋,无情的带起道道血光,山壁上,溅满粘稠的血迹,一个个无头的尸体,横在山道上,仿佛在控诉着这场无情的屠戮。 昌平十四年春,天狼出于西,浮屠岭六十二寨山贼群起叛乱,推鬼面修罗为圣明大王,欲攻入沧溟,取代巫姓称王。 巫王震怒,重启威虎军破虏营
;、死士营,以季剑、九辰为帅,清剿叛军。 昌平十四年八月末,圣明大王带领残部百余人,败走浮屠岭,欲抄险道逃出巫国。死士营半道设伏,以银刀铁骑击杀之,取得圣明大王首级,悬于沧溟城楼。 从春末至秋末,历时半载,这场叛乱,终于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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