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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王离席不久,巫后也因不胜酒力,要幽兰陪她去殿外透透气。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采绿湖上的回廊里时,巫后才挥手屏退随行的侍女,容色微醺,有些慵懒的道:“今晚,你好像不开心。” 幽兰也没打算掩饰,反问:“听说,当初姑姑刚来巫国,也不开心。” 巫后挑起凤目,打量着她,幽幽笑道:“至少,面对自己的夫君,我总是很开心的。” 幽兰想起子彦冲淡却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只觉浑身不舒服,冷冰冰得反驳:“现在,他还算不得我的夫君。” 巫后忽然笑得前合后仰,直到笑出眼泪,她才怜悯的道:“幽儿,当初,我将你们姐弟从冷宫接出来时,就告诫过你:要想做一个体面的公主,就必须断情绝念,踩着别人往上爬。你要嫁的,是凤神血脉,至于……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见幽兰明眸凛冽,不肯接话,巫后施施然道:“听说,你心里有了别人?” 说罢,她刻薄的笑着,好整以暇的看对方的反应。 “没错。” 长夜苍茫,淡淡的月光映照下,扶栏而立的素衣少女眼睛一弯,如是道。 巫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幽兰偏过头,有些怅然:“可惜,早在九年前,他就死了。” 这满是挑衅的姿态,让巫后忽然疲累了。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对面少女皎然如月的脸颊,徐徐叹道:“你这样子,倒真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幽兰却骄傲的仰起头,道:“不,我跟姑姑不一样。我相信,这世上除了出卖感情,还有其他更敞亮的路可以走。” 巫后凉薄一笑:“等到你摔的遍体鳞伤、无路可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是多么愚蠢可笑了。”然后,她恢复了掌控一切的姿态:“现在战事吃紧,巫紫曦恩宠正盛,你们姐弟除了薛衡,只能倚仗我这个姑母。就算是演,你也得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这场谈话,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巫后悠然理了理鬓发,沿着水榭长廊往回走去。 幽兰望着她清瘦背影,压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巫子彦此人,看似与世无争,行事却缜密机敏、城府颇深,绝非善类。今日,您利用他的身份掌控风国朝局,日后,便不怕他十倍百倍的反咬回去么?” 巫后冰冷的凤目中,浮起一丝诡异莫测的笑意,她微启丹唇:“这世上,谁都可能反咬我一口,除了他。” 垂文殿,匆匆赶来的景衡甫一靠近龙榻,便被榻上昏迷的少年视作“仇敌”,用匕首一阵乱戳。 巫王忍无可忍,直接点了九辰的睡穴,终于成功夺下那把匕首。 景衡皱着眉毛替榻上的少年诊完脉,表情有些沉重。 在巫王目光的逼迫下,他叹了口气:“老臣尽力。” 见巫王满脸疲累,且阴沉似水,景衡解释道:“殿下的箭伤拖得太久,早已错过了医治时间。现在,伤口感染,整个肺部都发炎了,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什么意思?”巫王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目,声音异常低沉。 事已至此,景衡又是一叹:“王上要做好心理准备,今夜,若殿下退不了烧,就不用再治了。” 半晌,巫王喉头才溢出一丝干哑的自语:“是么?” 景衡展袖,垂下眼皮:“王上可否开恩,解了殿下身上的刺心草之毒?” 一句话,令巫王错愕不已。 景衡有些心疼的看着剧咳不止的九辰:“此物最伤心脉,殿下年纪尚小,还是半个孩子呢,病成这样,就别让他再遭罪了。” 半晌沉默,巫王才有些阴郁的开口:“景老以为,是孤下的毒?” 景衡微讶,惶恐道:“老臣不敢。” 巫王负袖起身,恢复往常淡贮神色,只说了句“孤知道了。”便向殿外踱去了。 这些年,景衡大约也知道,巫王心里是不怎么待见九辰的,这不冷不淡的态度,倒也称得上正常。他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便打开药箱,开始给九辰处理伤口。 睡穴控制下,再加上殿里点的檀木香,九辰睡得很沉。 小小的少年,手里拖了把长剑,灰扑扑的从东苑大营奔出来,袍角在地面落下一串又一串血迹。他计较片刻,便装作看风景般,绕着巫王宫兜圈,直到天色黑透。华灯初上时,少年略施小计引开侍卫,偷偷溜进了王宫马场,然后十分轻车熟路的走到最后排倒数第三个马圈里,兴奋得抱住那白马的脖子,将小脑袋搁在马儿雪白的鬓毛间,蹭来蹭去。 那白马耷拉着头,似乎没什么精神,也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少年的闹腾与爱抚。少年贴着马肚子喃喃自语:“阿星,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理我?巫子玉那个混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等过几日,我在宫外找到了水草丰盛的好地方,就把你偷出去。” 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顺的屈蹄跪下,目中流露出温柔神色。少年呲牙一笑,干脆挨着它,枕臂在马槽里躺下。 满天星辰映入他明亮的眼睛里,仿佛雪夜千帐灯火,净如琉璃,照彻天地。 那是,他年少时最难忘记的一段时光,那里,曾让他获得最纯粹最真实的安宁。 九辰一点点睁开被汗水粘湿的眼睛,喃喃唤了声:“阿星。”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回归母体的安宁。 原来,要离开的感觉,是这样的。 景衡蓦地对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隐隐的不安浮上心头,忙问:“殿下冷么?” 九辰不答,反问:“我好像看到阿星了,你看到了么?”
;疾步赶来的晏婴僵立在殿外,手中药碗坠落于地,碎成一片。 景衡按住少年臂上一道化脓的鞭伤,再问:“这里还疼吗?” 九辰轻轻摇头,不说话,复睡了过去。 景衡皱眉,问身后失魂落魄的晏婴:“阿星是谁?” 晏婴忽然老泪纵横:“就是九年前,王上不许医治的那匹马。” 景衡一怔,倏然忆起,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暴怒的君王,跪在雨里的少年,以及那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马。 那夜,杏林馆的大门因为一道王令紧闭不开,门上,是那个小小的少年用拳头砸出的血印子。 偏阁内,身着血纹金裳的男子捏起金针看了片刻,恭敬道:“这是修罗杀手惯用的锁喉针,手法独特,中针者,喉管寸断。”然后,他话锋一转:“方才,属下检查那些内侍的尸体,发现其中一人,心口有伤。” 巫王眉间浮起一丝阴沉:“被何物所伤?” 金裳男子顿了顿,吐出两字:“气剑。” 巫王神色有些复杂:“他果然去过禁室。” 殿内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良久,巫王才拉回思绪,问:“夭黛之事,可有新线索?” 金裳男子松了口气,忙道:“楚腰馆的老板,前日,已回到沧冥。” 巫王总算颜色稍缓:“算时间,这次流入宫中的夭黛,只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可要暗卫秘密缉捕此人?” “不。”巫王抬掌,冷笑:“先盯紧。孤最想知道的,是她背后的人。” “若无他事,属下告退。”金裳男子举步欲行,始终拧眉沉思的巫王忽然抬起头,问:“刺心草,如何解?” 男子惑然一笑,道:“主上怎么忘了,暗血阁的东西,向来不配解药。” 说完,他又补了句:“种药的人已经死了,这世上,也不可能有人配出来了。” 巫王侧颜隐在暗处,双掌用力捏紧,面如寒冰:“替孤查查,谁曾私用过刺心草?” “是。” 巫王有些疲累的靠上藤椅,这么多年来,他冷硬如铁的心,第一次渗进了丝丝凉意,甚至,还混杂着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恐惧。这令他感到极不适应。 片刻后,掌灯内侍悄悄进殿,准备点灯,却被怒火积压的君王厉声喝退。 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的内侍,连滚带爬的逃出偏殿,闭门前,他分明看到了巫王黑深无温的双目,布满血红之色。 至次日清晨,九辰高烧依旧未退。 景衡折腾了一夜,见这情形,便将晏婴拉到一旁,叹道:“再烧下去,殿下怕是不行了,劳烦晏公去回禀王上一声。老夫已尽力,余下之事,看如何处理罢。” 临近午时,巫王独自一人去了血狱。 最里面的石牢内,离恨天依旧一袭青衣,负手而立。 听到动静,他并未转身,只是淡淡一笑:“你终于来了。” 巫王睨着他背影,新仇旧恨在心头汹涌翻滚,只恨不得这一刻就将他千刀万剐。 离恨天十分应景的轻笑:“看来,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他这才缓缓转身,看着牢外一身青色龙衮的男子,问:“对吗?师兄。” 只这两字,足以将陈年往事血淋淋的揭开。巫王蓦地冷笑:“你何时死,只是孤一句话而已,何来失望。” 离恨天不由哈哈大笑:“你这等自负,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巫王扬起眉峰,哼道:“当年,师父逼我学医,说能磨练心性、练就慈悲心肠,我不屑一顾,你却热衷不已。今日看来,这医道,果然能让人沉得住气。” 离恨天神色浅淡如故:“堂堂一国君上,百忙之中,还记得来探望我这阶下囚,想必不止叙旧这么简单。” 巫王颔首,负袖道:“不错,孤来,是想要你救一人性命。” 离恨天蓦地笑出声:“君上这模样,可不像是在求人办事。我很好奇,究竟是何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师兄亲自走这一趟。” “是巫国的世子。” “你该知道,风南嘉的儿子,我不会救。”离恨天面色泛起寒意。 巫王倒无意外,踱了几步,沉吟道:“只要你肯救,我就放你走。” 离恨天满是嘲讽:“你该知道,若放我出去,有朝一日,我定会取你性命,为云国报仇,为阿语讨回公道。” 巫王冷冷勾起唇角:“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离恨天有些意外的苦笑:“没想到,为了风南嘉,你不惜下如此赌注。你该知道,阿语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巫王骤然变色,咬牙道:“孤不用你来提醒!” 离恨天眸底亦浮起层层恨意,良久,他道:“人我可以救,但,有条件。” “说!” “我若救了他,他必须拜我为师。” 巫王断然道:“不可能!” 离恨天却不急不缓道:“你的这位小世子,不愧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小小年纪,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为了伤人,不惜伤己。他身上,有太多你和风南嘉的影子。你若真想让我救他,日后,必须让我来管教他,直到,他改掉这些毛病。否则,不如不救。” 巫王沉吟良久,没有回答。他知道,离恨天不仅是在挑战他的底线,更是要抓住一个能威胁到他的筹码。 “当然,我肯救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巫王拧眉:“孤没时间听你兜圈子。” 离恨天叹了口气,满是怅然:“你并未将苍龙七十二式传给他,而是传给了另外一个孩子。你对阿语,总算有些情义。” 巫王胸中怒火翻滚,双目陡转犀利,他死盯着牢内的青衣男子,冷冷警告:
;“你的条件,孤可以答应。但孤与阿语之间的事,无需你来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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