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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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2页)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旗帜鲜明地反对,这段恋情就已告吹。他绝望地发现,比儿子搞同性恋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阿奎那竟然开始宣称他有可能终生不婚不育。

不肯承受繁衍天职,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行为。潜意识里,盖德森这类人对子女的期待好比对圣母玛利亚——最好能在睡梦中得神谕,以处子之身生产后代。

不论怎么说,他对儿子的期待又一次破灭。盖德森心怀怨怼,而阿奎那忙于开拓事业,父子俩的关系坠入冰点。

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逢年过节,从某个大都市总会寄来贺卡和礼物。盖德森默默拆视,又将它们一律束之高阁,不做任何回应,像是对待一个已被封起的旧梦。

步入五十岁之后,盖德森仍旧一如既往地坚守戒律。只是对象从主变成了他的主治医生。上个雨季,他发作过一次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疼得几乎下不了床。医生叮嘱他要坚持散步锻炼。

天不亮,盖德森已早早起床,沿着栈道在小镇湖泊边漫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湖面仍笼罩着一层静谧的薄雾。栈道的木板覆着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盖德森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远眺。冷冽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湖边特有的草叶腥气。道旁的芦苇枯黄低垂,风掠过时沙沙作响,反而更显寂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人。

他忽然站住了脚。

在栈道的另一头,遥遥地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在苍茫晦暗的蓝灰色天地间,那头蓬松鬈结的红发如一抹醒目的烈焰。那是与他过世的妻子如出一辙的美丽红发。

湖面结了冰,但并非完全封冻,靠近岸边的冰层下仍能听见水流缓慢的涌动声,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叶希亚·兰波战战兢兢地立在过道书房前,饿着肚子罚站。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从他的书包里翻出那本莫名其妙的杂志。他狐疑地瞪着坐在餐桌前笑容满面地享用点心的双胞胎哥哥菲比·兰波。他怀疑这是对方又一场恶意栽赃。

盖德森怒火滔天,在厅内走来走去地训斥幼子。阿奎那坐在单人沙发里专心致志地看报纸,菲比在大快朵颐,叶希亚抖了抖酸麻的脚,惦记着盘子里最后一块乳酪蛋糕。在场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在听他的话。

盖德森的怒火加倍。他认为自从工业革命之后,年轻人对宗教就开始缺乏尊重。为了唤起年轻世代对神秘力量的敬畏,他好几次在儿子面前宣称自己——如圣女贞德一般——能在白日看到神迹、听到神召。

他刚开始在阿奎那面前说这话的时候,阿奎那只顾看着报纸,对他熟视无睹。等后来他说的多了,阿奎那终于也重视起来。他从报纸后面沉思地看着他,用罕见的耐心语气,轻声细语地劝说他去县里医院做个全身体检,拍个脑部X光片。

他反应过来,儿子把这当成了自己老年痴呆的前兆。他气得火冒三丈,和阿奎那大吵一架。但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曾提及自己所见到的那些美妙神圣的幻象了。

但这次,他竟然从年仅七岁的小儿子书包里翻出成人刊物。真是天塌地裂。归根到底,这两个年幼的孩子缺乏母亲的教养,对启蒙之事充满好奇,也是无可厚非——关键在于已经成年的长子。作为长兄,阿奎那非但没有尽好养护幼年同胞的职责,反而在幼弟面前无所顾忌地展现他那一身从大城市里沾染上的娇矜作派。

盖德森开始借题发挥,批判阿奎那的衬衫颜色过于花哨、皮鞋花纹过于繁复、对头发和皮肤的养护过于精心:“你把钱都花在了这种地方?你的助学贷款还完了没有?”

阿奎那漫不经心地翻折报纸阅读下一版:“我是全奖生,不需要贷款上学。”

盖德森气得一哽:“哇,听听,了不起的全奖生呢!这是你活了三十年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对吗?”

“……”阿奎那终于从报纸版面上移开眼睛,无语地望了父亲一眼,这才调转视线,扫了眼放在茶几上的“危险”读物——一本叫做《人之初》的故事月刊。

“我都不知道您这么大动肝火干嘛。”阿奎那懒洋洋地说,“纸媒小说都快被新兴文娱产业淘汰了。魔鬼是看不上这种渠道传播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关键是叶希亚才七岁——你一点也不担心这会是个多么危险的开端吗?”

阿奎那慢条斯理地说:“说实话,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淫邪是需要本钱的,您的这位幼崽太小也太蠢了。他都不一定知道泄殖腔是哪个。”但是另一个可说不准了。

叶希亚正张着嘴对着窗外一朵酷似棉花糖的云朵流口水,闻言一个哆嗦,收紧小腿肚,向大哥投去不赞同的一瞥。菲比心虚地放下了叉子,端着骨瓷小碟,从凳子上滑下来。

他殷勤地把小碟送到阿奎那跟前,谄媚地笑道:“大哥,吃蛋糕吗?”

阿奎那笑眯眯地看着他,对小弟的供奉坦然笑纳。但他才咬下了一口,就微微攒起了眉毛,无奈地说:“父亲,你这手艺有待改进啊。难道我们现在还生活在战争时期?糖和黄油需要限量领取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施施然走到餐桌前,拈起餐桌上的煎鲑鱼排往嘴里送,一面啧啧有声:“火候差了点。而且,鲑鱼该用烟熏海盐抹表皮,烤出来才香呢!您老人家用的却是精制湖盐。”

妻子过世后盖德森才开始学习烹饪,如今能操持一家子人的伙食,已经是功勋卓越至极,却被这小子这样嘲讽。盖德森气得吹胡子瞪眼:

“湖盐海盐不都是咸的!嫌弃就别吃!三十岁不结婚,意面都能煮成糨糊,倒学起美食家挑三拣四了?我倒要问问,这些年谁把你舌头养得这么金贵?”

阿奎那垂下眼帘,沉默而迅速地往嘴里塞食物。盖德森见长子无力反击,更加絮絮叨叨。阿奎那草草填饱肚子,去盥洗室漱了个口,出来时已经换上外出的长风衣,倒把盖德森吓了一跳。

“这时候你还要去哪里?”

阿奎那从容地说:“去教堂忏悔我的罪孽。”

菲比扑哧一笑,急忙忍住了。但阿奎那那诚恳平静的态度实在无可指摘,盖德森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这段时间以来,阿奎那风雨无阻坚持每天去教堂,这种虔诚程度,饶是盖德森也不由暗自汗颜。

但是他又很难想象阿奎那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皈依。他狐疑地看着长子。他站在门边,自顾自戴上帽子、裹上围巾、穿上一双深灰羊皮手套——那手套针脚致密,尺寸贴合,不是商场货,倒像是有人专门为那双手剪裁缝制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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