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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酒吧里的人寥寥无几。下午三点正是一派萧条光景,失意潦倒的酒客们零落地坐在光影黯淡之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吧台上的酒保心事重重地擦着杯子,哪怕一群非洲野牛从他面前冲过去他也不会注意到,更别提一只没带项圈的米诺种了。
拐个弯米迦勒就看到了苏。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一点,衣着朴素,神情端庄,珍珠灰的翎羽即便在阴天的光线下仍旧闪闪发光,抬起眼认出了他来:“米迦勒·阿契安格?”
“是我。”
“请坐吧。我给自己点了莫吉托,你要什么?”
“伏特加汤力,谢谢。”
苏按铃让服务员过来。一脸忧郁的服务员拖拖拉拉地走过来,一面记账一面盯着米迦勒没有任何标记的脖颈,欲言又止地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不发一言地走开了。
“我是这里的常客。”苏解释道,“现在是淡季,查得没那么严格。”
“很好。”米迦勒说,“要是我被那个忠于职守的服务生赶跑的话,就只能劳烦你来付账单了。”
苏笑了。“现在是淡季,”她重复了一句,摊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到处都不景气。不过也好,让我有充分的时间研究你的档案——三次非法持械,两次致人重伤,一次袭警,一次公共场所酗酒,三次欺诈前科,更别提这一长串不良征信记录……我得说,作为一份求职简历,这些似乎——不太理想啊。”
银灰色的猫科米诺种微笑着道出她心中所想:“你是想说‘劣迹斑斑’吧?”
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在一边等候着他一边读着这份兼具“暴力”与“欺诈”的简历的时候,她不停幻想这位新客户会是什么面孔:龇出獠牙一副凶狠的嘴脸,举止粗鲁鄙俗,每隔半分钟就要故作男子气概地往地上吐一口痰;或是油头粉面,装腔作势,冲视线所及的每个生物无差别派送廉价的油腻笑容——直到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坐下,优雅从容,二者皆非。
苏多少有些松了口气,机智地回应道:“这是人类所制定的标准。对于米诺种来说,这些只能证明你的社会性驯化不是很好而已。不过无妨,你也不是找我来帮你竞选总统的嘛——而是打算退出江湖,找个金主,是吗?”
微微an屿mao
“唔。”
“做好被包养的心理准备了吗?”
“并没有。”
“真坦率啊。”
“彼此彼此。”米迦勒说,“正好节省你我的时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阿契安格先生,和你的简历无关——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
她用那略带沙哑的柔和嗓音娓娓道来,“如果是早几年,我可以拍着胸膛对你说一切包在我身上。我可以为你选出10个候选人,让你从周一到周七挤一点时间纡尊降贵地去和他们见个面,看看哪个比较投缘,忍受着他们抢着付账单的殷勤和谀词如潮的谄媚,回过头来由着性子挑挑拣拣——但现在行不通了。世道变了。现在养猫成了时尚,看上去市场变得更大了是吗?但事实上,增长得更快的是严重的同质化需求而已。以前的人类对我说,‘我想养只猫’——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是只猫就好。现在人类说‘我想养只猫’,100个人里有99个的意思是‘我想养只身娇体柔、叫声妩媚、能温驯体贴地黏腻着我、治愈我心灵的小猫咪。’对外貌的要求,也都是千篇一律、毫无例外:体重超标,步态蹒跚,连十公分高的矮脚蹬都跳不上,四肢又粗又短,腰肉又松又软,脸大得可以在上面摊开一个12寸的披萨。除此之外,那些傲慢冷淡、独来独往、靠自己的牙齿和利爪自力更生的生物,人类可不管他们叫‘猫咪’。而在这些不是‘猫咪’的猫里,尤其以那些年纪比较大的个体最为行情惨淡。没有人喜欢成年猫,有的人甚至在雌性米诺种怀孕的时候就开始预定腹中的胎儿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喜欢那种天真无知、把金主当妈妈看待的小天使呢?世道艰难,大伙儿都很忙,没多少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心怀戒备的试探和了解上。而你——阿契安格先生,参照这个标准,你觉得你的竞争力有几分?你已经成年多时,你既不会踩奶也不会打呼,你这款长相显然不符合当今主流审美,你的肉垫甚至不是粉红色的!”
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她停下来抿了一大口鸡尾酒,盯着眼前的猫科米诺种,道:“希望我的坦率没有伤害你的感情。”
“我九岁起就在黑市里靠自己的牙齿和利爪自力更生了。”米迦勒抚着酒杯口,眼里泛起懒散的笑意,“比起命运女神扇我的那些耳光,苏小姐,你的话简直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苏又笑了。这次她的笑意直达眼底,那股公事公办的矜持减淡了些。她微微前倾上身,凝神打量着他:修长敏捷的身材,灰蓝发亮的皮毛,又大又尖的双耳机警地耸立在楔形头颅的两侧——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副精明敏锐的轮廓,嘴角天生的弧度恰似一个看透真相的玩世不恭者的笑意,然而造物主却给这幅肖像点染上了一双如梦如幻的翡翠色眼睛,一如拂晓时分广袤湖面上萦绕着的薄雾。
“阿契安格先生,”她沉思着说,“你长了一张难以被哄骗的脸,早年独自漂泊的丰富经历,想必对世故人情也颇有自己一套心得。以我之见,你足以胜任的工作有很多——”
“除了做一只天真快乐的金丝雀?”
苏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哀伤笑容,“这种话由我一个带着项圈的鸨科米诺种来说,似乎有些可笑——人们对我的刻板印象是什么?成日里只知道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地拉皮条吗?——不错,我正是如此。我一周工作40个小时,收入的七成要送给我的‘金主’,来换取我脖子上这个脏兮兮的项圈——”
她指了指脖子上的镀金吊坠,浅灰色的假宝石下面嵌着一枚小小的芯片。“你知道这玩意儿对我们混种意味着什么:用不着定期去警局备案,用不着缴纳昂贵的税费,大部分人类能出入的场所都能去,不用担心养老问题,可以自由走出隔离区,也不用担心被极端分子袭击死在街头无人收尸——因为这些缘故,我对我的金主感恩戴德,尽管他是个十足的白痴。世道艰难,自由需要代价,这代价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大部分混种都选择了屈服,包括我。”
“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并无高下之分。”米迦勒说。
“谢谢你的安慰。”苏轻蔑地说,“这种思想在新世代的年轻人中很流行啊,或许是我老了吧。在我年轻的时候,勤勉刻苦、诚实正直、自力更生才值得尊敬;而现在那一套早已经过时了,贪婪逸乐、混吃等死的寄生虫职业竟成为了社会新风尚,谁又想得到呢?”
“太阳底下无新事,论起堕落程度,现今之人也不比古人多太多。何况,对我这样一个金丝雀预备役说这些话,似乎不太礼貌啊,苏。”
苏笑道:“这不是阻止你踏入其中的恫吓之辞,而是我一个圈内人对新手的经验之谈。干这行不需要机敏的头脑、坚强的意志、健壮的体魄,只需要光鲜亮丽的皮囊和恬不知耻的心灵就足够,我现在看出来了,你两样都不缺。之前我是白担心了。”
“多谢你言不由衷的恭维。”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放声而笑。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着,黑色的眼睛泛起温柔的光泽:“我可没有看走眼。米迦勒,你可没有屈服于人类的浅薄潮流。你是你灵魂的主人,且不打算将自由出卖给任何一人——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去选择这样仰人鼻息的生活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迅速补充道:“别和我说是因为‘世道艰难’。你的简历告诉我,你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上混得很是风生水起呢。”
“怎么,这也是求职的一部分吗?”
“啊,我非常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那可不行。”高背椅背后,猫科混种泛着银灰色光泽的长尾尖端狡黠地左右轻晃着:
“——好奇心是万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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