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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她在角落里读完这本书的四分之三,而后趁人不备匆匆选上几册教辅书,连同诗集一同买回家。
晚风,应该是个敏感温柔的人吧。
她在《荒野与文明》中写——我穿过城市,内心一片空白,我才是荒野,俯视着日新月异的文明。
她在《少年》中写——两个少年比拼徒手摘星,一个说晚上去海边,它们会落到海里,另一个说你看星星,我看你的眼睛。
她在《无声》中写——云不说话,山不说话,彩虹不说话,大地不说话,声音消失的世界,表达变为永恒。
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两句。吴花果自认不算多喜欢文学,老师布置的课外读物都鲜少有读完的时候,可这本书她翻看了太多遍。清晨、午后、深夜,在每一个对自己生气,对周边无限倦怠的时刻,这本书里的文字如一汪清泉潺潺划过心间,给到她莫大的鼓励与慰藉。
有些相见,其实是重逢。
“我妈妈有位同学在出版社工作,知道她平时喜欢写诗,就让她整理了一部分发过去。”钟世沉思片刻,继续道,“从定稿到书印出来中间有一年多,她最后……没有看到。”
吴花果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好遗憾。”
钟世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又触动到对方心里那隐隐作祟的负罪感,刚要说些什么找补,却又听见钟世说,“我妈妈如果知道她的诗集真正鼓励过一个人,她会高兴的。”
吴花果仔仔细细抚掉书页上的灰尘,重新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知道晚风是你的妈妈,我也很高兴。”
他们互相看对方一眼,而后各自笑着别过头。
那是一个默契的信号——过去是需要告别的,向无法挽回的遗憾与失去,向纠缠自己的怨念与不甘,所幸,现在的我们正在做着这样一件事。
山顶
在法国停留的最后一天,钟世带吴花果见了一个人。
起初他只形容为“一位老朋友”,待驱车来到球馆,吴花果着实有些惊讶,因为在这里等着的是大卫盖纳尔。
本季法网大卫止步半决赛,说起来有些可惜。他的对手是风光正好的西班牙小将,亦是最被看好的新晋黑马,两人血杀四盘,由于体能限制,最后一局大卫底线连续失误,报撼离场。
这正是竞技体育的“悲壮”所在——老将对战新人,一场比赛有时宣告的实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跃跃欲试向山顶进发。而迭代是无人可以阻挡的自然力量,如同一场又一场的科技革命,兴起必然对应着淘汰,出局永远是冷酷而决绝的。
钟世将吴花果介绍给大卫,用词是“girlfriend”。大卫同她握手,说了一句话,吴花果没有听懂,可从对方的表情和钟世的反应判断,那很像哥们间打趣的论调。
随后大卫背上装备去了右半区,钟世则边拿球拍边告诉她,“我们打一场。”
吴花果笑问,“过手还是计分?”
“看心情。”钟世开始做准备活动,“你无聊的话可以去咖啡厅。”
“特意把我薅出来,怕我和叔叔阿姨单独呆着尴尬?”
他是带着家伙事儿来的,显然这场球已提前约好。
钟世停下来,一只手拿上拍子,另一只手勾勾她的鼻尖,“怕你一对二招架不住。”
“快去吧,加油。”吴花果将人推上场。
陌生环境,钟世始终在照顾她的感受。这种关爱和保护渗入进数不胜数的一言一行中,那让吴花果倍觉窝心。她忽然很想给父母打个电话,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告诉他们,我很好,现在非常非常幸福。
钟世率先发球,没有技巧,没有出力,他和大卫默契地用一来一回和平球做热身。几轮过去,大卫单手抓住那枚小小球体,习惯性在掌心转了转,与此同时看向对场。钟世心领神会,正正帽子挪动到接球位置。而后大卫摆出单手托举姿势,重重将球抛向上方。
击打过网,正式开始。
两人一上来就进入到各自保发节奏中,在大卫完成前两个发球局保发2-1领先后,吴花果向场边中线处挪了挪,用英文报出比分。调入二部半年多,现在的她早不是连几局几盘都弄不明白的愣头青,在这样一场私下切磋中,担任裁判绰绰有余。比赛双方很快接受了她的新身份,钟世奋起冲击大卫的发球局,战况也随之变得激烈。
这样打下两盘,总比分战平。中间吴花果去了趟洗手间,因场馆不熟悉,又打听又绕路,很久才重新找回场地。待她回来,双方已进入第三盘。奇怪的是,节奏似乎又慢了下来。钟世有意去调度底线,大卫则短长相接不断变换,他们仿佛不约而同放弃执着比分,转而采用一种更技术流的打法去探寻对方的能力。吴花果被晃得眼花缭乱,心里感叹数次,好精彩啊。
这样的对抗——她甚至不知道可否形容为对抗——此前从未看到过,或许之后也不会再出现了罢。
一球落地,大卫比了个停止动作,两人同时走向场边。钟世经过吴花果身边说句“等我一下”,便朝大卫小跑过去。他们面对面站着说话,声音不大,偶尔比划起动作,偶尔相视而笑,影子被傍晚太阳拉得老长。最初,吴花果想,还是两名小小少年的他们应该就像现在这样吧。打完一场球,出了很多汗,然后一边喝水一边聊些有的没的,约定好明天见各自回家。有些情谊其实比我们想的还要坚固,甚至我们以为它已然折损在了岁月的冲刷与曝晒中,可一旦双方都秉持着找回的心意,它便会立即展现出盎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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