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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洛夫的度很快,在得知了赛罗拉是根据地急需的人才之后,他连夜安排了出城的线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索特修斯和赛罗拉就在牧羊人旅馆的酒保科尔姆诺夫和另一名伙计的带领下偷偷出了城。霍米林茨克的清晨冷得厉害,雪虽然停了,可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四个人沿着旧城区最偏的那条巷子往北走,穿过两道被雪埋了半截的矮墙,又绕开一处宪兵岗哨,才从城墙根下头一个不起眼的豁口钻了出去。科尔姆诺夫对这一带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连哪块石板下头有冰、哪段墙头有巡逻队换岗的时间都一清二楚。他走在最前头,一句话没有,只偶尔回过头来看看后头的人跟上来没有。
出城之后,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地势高低起伏,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枝丫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远处结冰的河面反着冷光,像一条巨大的白练铺在平原中间。没有路,也看不出哪里有路。科尔姆诺夫只抬头看看远处山脊的走向,又低头瞧瞧雪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纹路,就能判断该往哪儿下脚。他走在最前头,时不时用手里那根木棍往雪里戳两下,确认底下没有暗沟。雪太深了,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浅的地方也快到小腿。走起来又费劲又慢。赛罗拉裹着斗篷,踩在索特修斯踩出的脚印里,还是一步一滑。两个大箱子由科尔姆诺夫和另一个伙计轮流扛着,没走多久,两个人的肩膀就都压得垮了下来。
那伙计也不抱怨,只是把捆箱子的麻绳紧了又紧。他跟在最后头,偶尔停下把陷进雪里的鞋拔出来。风从北边一阵阵刮过来,把地面上的浮雪卷起来,跟撒粉似的扬了人一身。赛罗拉被吹得直眯眼睛,索性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只留一条缝看路。索特修斯倒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他回头看了赛罗拉一眼,见她走得吃力,想伸手去扶。赛罗拉一把打开他的手,哑着嗓子说“我又不是纸糊的,用不着你。”索特修斯也不恼,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钟头,几个人才走出那片最深的雪地,到了一处被风刮得亮的硬雪壳上。这里的雪被北风吹实了,脚踩上去硬邦邦的,走起来省力不少。赛罗拉这才松了口气,抬头往远处看。天已经大亮了,可太阳始终躲在云后头,只在天边露出一层惨白的光。北边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堵墙横在天地尽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说北希德罗斯冬天像地狱,我以前还不信。现在算是亲眼看过了。这地方除了雪,还是雪,连只鸟都见不着。”
科尔姆诺夫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说“这还算好走的。再往北,进了峡谷,那才叫要命。两面全是冰,风从峡谷里灌过来,人站在那儿不到半个钟头就能冻透。去年我们有个交通员,就是冬天过峡谷的时候摔下去的,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
赛罗拉听完,没再说话,只是把领子又竖了竖。索特修斯说“你跟她说这些,她更不想走了。”赛罗拉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退堂鼓?”索特修斯说“退堂鼓没打,就是脸白了点。”赛罗拉冷笑一声“我脸白是天生的,不像某些人,冻了半天也没见脸色好到哪去,灰得跟块旧抹布似的。”索特修斯没回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科尔姆诺夫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
走出一段硬雪壳,前头就是一片落了叶的白桦林。林子里的雪比外头浅些,树干又密又直,黑压压地站成一片。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呜呜响,把枝头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响,听着格外清楚。那伙计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根木棍,把横在路上的枯枝拨开。林子里很静,除了风声和脚步声,就只有偶尔传来的冰面开裂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
赛罗拉已经走得有些喘了。她这一路没怎么叫苦,可两条腿早就软得跟灌了铅一样。索特修斯放慢步子,跟在她后头。赛罗拉察觉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用等着我。我要是真走不动了,自然会停下来。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做什么。”索特修斯说“我不是婆婆妈妈,我是怕你摔。箱子也就算了,人要是摔了,我可不想背着你走。”赛罗拉说“我就是摔断腿,也用不着你背。你只管把你的箱子扛好。”说完她加快步子,硬撑着往前赶。索特修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出了白桦林,天又阴下来。大片的雪云从北边压过来,像要把整片荒原都吞进去。风也越来越大,卷着雪粒子直往领口和袖口里钻。科尔姆诺夫抬头看了看天,说“前面有个猎人窝棚,咱们先去避一避。这雪马上要下大了,硬走容易出事。”几个人加快脚步,跟着他爬上一道缓坡。坡顶上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头搭着一间半塌的窝棚,用树枝和干草勉强挡着风。科尔姆诺夫先把里头检查了一遍,又搬了几块石头把漏风的地方堵上。那伙计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小捆干柴,架在地上点着了。火慢慢旺起来,几个人围坐在火边,总算能喘口气。
赛罗拉把靴子脱了,把脚伸到火边烤着。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说“这雪下起来,什么时候能停?”科尔姆诺夫说“不好说。有时下半个钟头,有时能下一整天。”赛罗拉说“那要是一整天,我们就得在这儿蹲一整天?”科尔姆诺夫说“那也比在外头迷了路强。这雪一盖,沟沟坎坎全看不见,一脚踩空,命就没了。”赛罗拉没再说话,把斗篷裹紧了些。索特修斯从怀里摸出块硬干粮,掰成三份,给了赛罗拉和科尔姆诺夫各一份。那伙计自己从包袱里翻出半张烤饼,低着头慢慢嚼。索特修斯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半,递给他。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索特修斯说“吃吧,路还长。”伙计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在窝棚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外头的雪才渐渐小下来。风也缓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科尔姆诺夫把火踩灭,说“走吧,趁着雪小赶紧过前面那片坡地。”几人重新背起行李,走出窝棚。外头的雪果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没了半个小腿。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一直走到傍晚,才在一个避风的山坳里停下过夜。夜里雪又下了一阵,天快亮时才停。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这样走了四天,他们才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遇到了从北面下来接应的人。来的是两个穿厚皮袄的汉子,各背着一捆麻绳和几把铁钩。为那人老远就朝科尔姆诺夫挥手,走近了说“你们再往前就进峡谷了。我们算着日子,估摸你们今天该到,就在这等着。”赛罗拉一听,差点瘫坐在地上。索特修斯说“这才哪到哪,前头才是难走的地方。”赛罗拉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多喘两口气,不行吗?”索特修斯说“行行行,你喘。别把肺喘出来就行。”来接应的汉子听了直笑,说这位小姐脾气挺大。赛罗拉说“这不是脾气,是毅力。我要真没点毅力,早在第一天就掉头回霍米林茨克了。”汉子笑着点头,说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
有了接应,过峡谷就稳当多了。两个汉子在前头开路,把绳子甩过冰面,找地方固定好,再一个个把人和行李往对面拉。峡谷里的风又冷又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索特修斯走在赛罗拉前头,让她抓着绳子跟自己。赛罗拉难得没拌嘴,乖乖跟在后头。那伙计跟在最后,把两个箱子绑在绳子上,一点一点往前拖。费了大半天工夫,一群人才算是安安全全过了最险的那段。出了峡谷,地势慢慢平缓下来,雪也薄了些。又走了将近两天,他们才终于到了根据地最南面的新乡镇。
新乡镇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面,房子上全盖着雪,只有烟囱里冒着几缕淡淡的烟。村口有两个背着枪的民兵在放哨,远远见着科尔姆诺夫,便挥手放行。进了村,科尔姆诺夫领着他们去了一间小招待所。招待所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索特修斯和赛罗拉在屋里坐下,一人捧着一碗热汤面。那伙计没跟进来,和接应的人去安顿行李了。
索特修斯一边吃着面,一边说“能喝上这么一碗,前头那几天的罪算没白遭。”赛罗拉喝了口汤,说“我要求不高,就希望后头几天别再来一次。”科尔姆诺夫坐在门口擦靴子,说“放心,到了新乡镇,后头去科恩城的路就好走多了。有车坐,不用靠两条腿。”赛罗拉松了口气,说“这还差不多。”
索特修斯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忽然说“不过这一路,我倒是想明白一件事。凯洛夫能这么快联系到北面,牧羊人旅馆那边绝对部署了一台魔纹通讯盘。我们到霍米林茨克不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出了城。半路还能遇到北面来的接应。要是没有人提前把消息传出来,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科尔姆诺夫擦靴子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索特修斯继续说“能办到这种事的工具,其实就那几样。但要论实用性,也就帝国的魔纹通讯盘最靠谱。你们革命军在三年前的战争中不是打败了很多帝国的部队嘛,缴获一些军用魔纹通讯盘,应该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汤,说“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帝国那套魔纹通讯盘,我之前也研究过。这玩意儿一开,附近的魔纹通讯盘都能收到信号。没有专门的密码本,信号很容易被帝国那边截获。帝国军对通讯的管制又很严,什么时候能,什么时候不能,都有规定。各战区过一段时间还要换一次密码本。凯洛夫他们到底是怎么避开这些的?”
科尔姆诺夫把靴子往地上一放,笑着说“索特修斯先生,您这脑子还是这么好使。才到新乡镇,就把我们那儿有魔纹通讯盘的事猜出来了。凯洛夫要是知道了,又得说您不来保卫部帮忙可惜了。”
赛罗拉在旁边嚼着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夸你脑子好使,意思就是不想回答你的问题。这种套话,我听得多了。”
科尔姆诺夫连忙摆手“哎呀,赛罗拉小姐,您可别这么说。我是真不知道。通讯盘那东西,只有凯洛夫和柳博芙会用。我就是个站柜台擦杯子的,哪儿懂那些。上头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办。”
赛罗拉说“你听听,这还叫没回答?三两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科尔姆诺夫只笑,不说话。索特修斯也笑“算了,问不出来就算了。反正到了科恩城,总有人知道。”
科尔姆诺夫不肯多说,倒也不是信不过他们。保卫部有保卫部的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能漏。牧羊人旅馆有魔纹通讯盘的事,除了凯洛夫和柳博芙,也就科尔姆诺夫知道一点皮毛。再往深了,连他也没资格碰。
革命军在三年前的那场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结束后,确实缴获了不少帝国军的魔纹通讯盘。可无一例外,这些通讯盘在战后就很难再派上大用场。帝国军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统一更换了全部几个集团军的密码本。随后几个集团军又各自组建了情报反泄露小组。这些小组驻扎在几个重要城市,配置大型魔纹通讯盘,专门监听不在规定时段内出的通讯信号,而且要在第一时间加急破译。
革命军那边除了在刚开始的第一年用魔纹通讯盘联络各处开垦营地之外,后来就几乎不再使用任何魔纹通讯了。除了有一次他们北上去攻打一群瘟疫教徒之外,这几年里,帝国军的监听小组就再没收到过任何可疑的通讯。
第一集团军和第七方面军甚至开始怀疑,革命军是不是因为供给魔纹通讯盘的魔法石耗尽,才彻底没法启用那些东西了。可事情真正的展,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革命军那边确实因为魔法石短缺,很多缴获的魔纹通讯盘都开不了机。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魔纹通讯盘的使用。两年前的一次根据地执委会上,叶格林他们一致决定,将魔纹通讯盘排除出军事序列。但相应的,也允许情报系统继续使用。
根据地的情况和帝国军不一样。帝国军可以轻松搞到魔法石,革命军却只能通过各处的地下黑市采购,再一点一点走私回根据地。效率低,成本高。可即便如此,根据地还是不得不大量进口。原因也不复杂,需要使用魔法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先是贝内托主教带来的神官团。这些神官在使用圣光术法的时候,很多时候都需要魔法石来辅助恢复。虽然贝内托主教本人可以直接为他们引渡圣光,但这样做太浪费时间。而且大部分神官还不一定愿意。贝内托主教不光是圣光教廷派过来的大主教,更是根据地屈一指的医疗大师。一般医术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都要请他来。他的时间非常宝贵,没人愿意也不敢浪费大主教的时间来帮自己恢复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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