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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清欢在小院的廊下坐着看她带来的医书。她前面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几样干果,还有蜜饯这等甜品,还有一壶热茶。
等贵人接见,替他们看病,便是这等繁琐,没有很顺的时候。除非他们是急病,阎王爷在那边催着贵人,贵人的家人才会来催她,走半道上了都恨不得来辆快车来接她。
那是她生平最受人重视的时候。
她的时间总没来得贵人的贵,居清欢也等习惯了——且与其在他家等,她还是喜欢在尚书府等的。
尚书府历来颇为朴实,从上到下,都带着一股西北荒漠人的朴实宽广。你来了,饭给你吃好的,茶水给你上最好的,府里管家的大夫人站在你对面说话,那亲切的样子就像是你邻居家那个爽朗大方对你尤其好的嫂子。
居清欢是喜欢上尚书府的。
她也曾在替尚书府女眷看病的时候,见过今日要瞧病的这个尚书府这一代的大小姐大娘子。
这大娘子是个沉稳又周到的人,往往在其婶母们还七嘴八舌关心着病人的时候,她会过来问医嘱,还会送居清欢出府,途中还会拿过丫环送过来的干果点心三封,塞到居清欢的手中,笑意吟吟跟她说路上慢点。
要是回得晚了,尚书府的大娘子还会叫老家丁带着一个丫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送她回去。
这等人物,嫁去公都府,可见这些贵族世家门庭,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娶的人自知自己娶的是何等人物,嫁的人自是八面玲珑。
八面玲珑的人,也有生病的时候。居清欢听说是替她看病,心里也是更等得住一些,一屁股坐下,一杯清茶,三个来时辰过去,一次也没有叫丫环过去看看,她们家大娘子可否醒了。
无他,只因过去来尚书府三次,沈大娘子送了她三次。且这位有其母之范的大娘子每次送她的三封点心带回去,她的小儿便会在家里头寻她好几天,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地盼着她回家,直到点心用罢。
等这等贵人,她不会让你的时间白等。
这是在外头瞧不见的。
这时,就在居清欢翻过医书的最后几页页面时,只见这小院里的丫环急急朝她走过来,脸带歉意朝她道:“居大夫,我家大娘子醒了,她叫您过去。”
居清欢合书,颔首,站起身来,打开药箱,把医书塞进药箱边侧小空隙当中,又合起箱盖,背起老藤木做的药箱,朝丫环道:“劳烦小姑娘带路。”
“是了,您随我来。”
居清欢随她进了沈大娘子的屋。将一进去,迎面便扑来一股寒凉的水气,她朝那摆放在窗边四角棱柜上的水钟看去,自问那点水气带不来这般形成气息的寒凉,医者习惯,她又转头往屋里的四处看去。
精致的四角棱柜,由上等的紫柚木打成。柚木又称血树,万木之王,是大龙国公认的上等木材,只出现在功臣权贵人家。
沈大娘子屋里头的家具,一成水的全是这种泛着紫气的木头所打。便连床,和搁在床前的脚踏凳也是这等颜色。
这屋子,贵不可言。
比居清欢过去的沈府的几位叔夫人屋中还要贵。
等看到床上,居清欢又看到了那张笑意吟吟有着说不出来的韵味的小脸,迅速收回眼,垂头,不再打量屋子,飞快朝床边走去。
“仁和堂居氏见过沈大娘子。”走到跟前,她两手扯着压着肩膀的藤箱带子,弯腰行了个低首礼。
“坐。”丝绢已搬来凳子,等下居大夫还要洗下手,看病还得有一会儿,沈蕊玉好整以暇地抬了下下巴,示意丝绢帮着人大夫把箱子拿下。
丝绢这时已是跟了沈蕊玉十个年头了。她八岁来到六岁的沈蕊玉身边,如今也已十八岁了。上一世如果不是她家里头催得急,这个沈蕊玉说什么她便做什么的丫环是不会回家成亲的。
可惜上一世沈蕊玉觉得丝绢也不能做一辈子的丫环,该出去做一做妻子,做一做母亲,做一做自己人生的主人,是以,她放了丝绢回去。
丝绢家中其实也是看中沈蕊玉是个宽厚的,是以才敢让丝绢来跟沈蕊玉说想回家成亲。要不依丝绢卖的死契,丝绢此一生,只能是沈家的奴。
沈蕊玉上世初期所谓的仁厚,带着穿越者的天真愚蠢与傲慢,也是做错了不少事的。
一个被父母当奴卖了,又做惯了奴的人,出去了,还是做奴。被人奴役,被人使唤,被人压榨,被人欺负而亡。
尤其这是一个在沈府过惯安逸日子的奴,她还以为,这世道,都是像沈府这样的人。
上辈子不知道她在外头流了多少眼泪。但这一世,她还是沈蕊玉一个眼神便知道要依着大娘子做什么的丫环,她帮着居大夫卸下大夫那沉重的医箱,又朝大夫甜甜一笑,道:“您稍候,我去给您打水来洗手。”
“麻烦姑娘。”居清欢回道。
她坐在床前,双手放于腿前,朝床上的人看去……
沈蕊玉眼前的居女大夫,是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妇人,这一世,居女大夫好似只有二十七八岁。
沈蕊玉并不知晓这位颇具传奇性的女大夫的确切年龄,上一世她跟居女大夫接近时,人生已经吃过太多亏,帮人也只是有个提携之意,对方能不能领会得到,感恩或者不感恩,她都无妨。
只是感恩的,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她也没想到,她与居女大夫,还有此等再见面的时候。
贼老天也是挺有意思的。
“久等了。”沉沉睡了一觉,沈蕊玉精神也好了点,且她上辈子当了半辈子的当家主母世家夫人,如何接人待物,那已是深入骨髓的职业反应,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此时她微微一笑,朝人道:“昨晚没怎么睡着,这早上贪嘴又多吃了点饭,饭饱神虚,多睡了一会儿。”
居清欢见过她,知晓她是个沉稳又大方得体的性子,但此时亲眼看着沈大娘子,听着沈大娘子的话,又觉着这大娘子身上跟前次见她又有了点很不一样的……味道。
似乎更从容了?
她厚重得就像是……
居清欢脑子里闪过她此生见过的最尊贵的那个人的影子,但只此一闪,她不敢再多想,连忙忽略掉念头,回沈大娘子道:“是这般的,头天晚上睡不好,要是早上还吃得下,多吃点粥水和包子,便容易犯困想睡觉。”
就是晕碳。沈蕊玉一笑,看着丝绢拿铜盆端了水来,便不再说话,看着女大夫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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