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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州是南北通商要道,是栾家茶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场牵扯最复杂的州府,按说最该有线索。
“没什么进展。”属下递上一封密信,“茶场的账做得比盐引还干净,连采茶女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左指挥使大人说,栾家的管事早在年前去了趟括州,回来后,那边的老茶农都突然‘病’了,问什么都摇头。”
年前就去过了?!
在司徒空还未动身从京城出发的时候?!
江南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江南地区,连京城、皇城怕是都一同裹进去了!
他攥着密信,用了用力,忽然想起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他还气定神闲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栾家的银庄那边,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是。”属下点头,“左司的人混进银庄当伙计,说栾家最近在大量兑银子,说是要给歙州的灾民买粮,可我们查了银庄的流水,兑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没进粮商的账,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无非是进了嵇家的口袋,李升要的是嵇家贪腐的实证,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去向不明”,离京时皇帝的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司徒空连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办事不力”的罪名跟直接被骂“废物”有什么区别?无用之人向来没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中也容不得废子。
雨停时,江面升起薄雾,把远处的船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灰。
司徒空望着雾里的影子,回想起去年吏部尚书嵇业在朝堂上弹劾天督府“查案过苛,扰了江南民生”,当时皇帝没说话,只让他退下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刻意阻挠,嵇家在江南的根,比他想的要深。
“大人,要不……”属下犹豫着开口,“咱们先回禀圣上,说歙州乱局未了,嵇、栾两家都在赈灾,查案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司徒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密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了灰。
“派人回京回禀圣上,就说天督府正在彻查栾家产业,歙州灾情虽重,嵇、栾两家赈灾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查案绝不会停。”
属下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江风又起,吹散了烛烟,司徒空拿起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着,这差事难办,但难办不代表办不成。
他司徒空只能办成。
他司徒空必须办成!
***
歙州城的晨色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从南街一直漫到望湖楼后院。
南无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揉来揉去,卫清禾捧着刚送来的密信,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等着自家侯爷的下文。
“嵇舟和栾序承已经忙活起来了?”南无歇把莲子丢进嘴里,苦的他皱了皱眉。
“是,前天夜里过的睦州。”卫清禾展开密信,“天督府的人在括州码头劫了他们一次,没成,反被栾家的护卫砍了两个,栾序承倒是沉得住气,第二天还去茶场看了新茶。”
南无歇笑了笑,“他当然沉得住气,歙州这场乱,他们不仅没沾半点腥,反倒落了个‘赈灾有功’的名声,换作是我,也得去喝杯庆功茶。”
卫清禾的眉峰蹙了蹙:“侯爷,嵇家和栾家在歙州的灾情里,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
“破绽?”南无歇转过身,走向廊下的石凳,“周显宗确是嵇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不假,可他最终是死于‘霍乱’,而非’畏罪潜逃、被捕伏法’,朝廷总不能给一个已死之人定罪。”
他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嵇业那边必定全力遮掩、撇清关系,将他的死因死死钉在‘乱民祸事’之上。查他?谁查?以什么名目去查?若强要追究,反倒显得朝廷无事生非。不查他?那待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只会看事后谁平了乱、谁安了民,至于周显宗当初如何上位、背后有谁扶持,这些旧账根本无人会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栾家更聪明,捐了银子给医坊,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温不迟都得在给朝廷的折子上提一句‘栾氏献资,助益良多’。”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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