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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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