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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升终究心生怜意,他虽贵为天子,却终日困于宫阙重重,深知不得自由之苦,某日望见雪鸮屡次振翅欲向宫外青云而去,竟下旨开禁,许它飞出皇城,遨游山野。
此鸮经驯养通灵,即使无人监视亦知暮返宫中,然李升终究放心不下,每遣其出,必命二三十太监、护卫远远随行,既恐遭猎户误伤,又怕被猛禽袭击,更怕它迷失归途。
或许正因自身永困九重,他才愈发渴望这羽翼雪白的生灵能代他览尽山河,每每见它沐月而归,李升总会亲手喂以食水,轻抚其背羽,眼神恍惚如见己身。
这日夜,李升正立于庭中披月而立,手持一个珐琅食盒,亲自喂鸮进食,雪鸮低首啄取肉块姿态优雅,帝王目光温柔又深沉。
恰在此时,老太监王德全悄步走近,俯身低语。
“陛下,探子连日来报,朝中诸位大人……并无甚大动静。”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诸公言行谨慎,于军政要务皆未敢妄议,奏疏往来亦如常例,未见异常。”
李升并未转头,仍专注地望着雪鸮进食。
待那禽咽下最后一块鲜肉,他才将食盒递与身旁宫娥,另一侍女即刻奉上温湿锦帕,李升接过,不紧不慢擦着手,目光渐冷。
“说什么?”李升说,“他们敢说什么?”
王德全将身子压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升抬手轻抚雪鸮羽翼,目光遥望宫墙之外,辨不清具体落于何处。
“一群老狐狸,惯会看风向,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就越是暗流涌动。”他一声冷笑,又像是自嘲而笑,“他们不敢说,是因为还没摸清朕的底线,等琢磨透了,自然就敢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升的火气也不无来由,他自幼长于深宫,亲眼见证父皇虽居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制,宗亲世家以权势相压,言官以谏言相逼,边将远在边关功高震主,文臣结党营私……
普兆帝并不算什么聪明人,他资质平庸,不知如何展开自己内心那些可怜的帝王抱负,只知道用些“术”,而非“道”,并不加判断的对百官和边将施压,因此纵然他一生如履薄冰,却始终不算一个合格的帝王。
可李升天资聪颖,多年耳濡目染,早已深谙为君之难,多少新政因阻力半途而废,多少贤才因党争弃之不用,他见过父皇深夜独坐殿中对奏折长叹,见过那些世家重臣表面恭顺,眼底却藏着算计,更见过边境急报被中书省压下多日,只因与某派系利益相悖。
一国之君,名义上掌天下权,实则步步艰难,如陷蛛网,每思及此,李升骨子里的偏执便油然而生,他既不屑如先帝般隐忍妥协,更不甘做受人摆布的傀儡天子。
沉默良久,李升忽然抬手,那只雪鸮振翅高飞,他望着那白影冲破夜色,目光灼灼如燃暗火。
“朕不是父皇,朕也断不会做第二个普兆帝。”
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随后转身面向王德全,目色如渊。
“朕要做唯一的帝王,朕要干纲独断,朕要言出法随,朕不是他们笼中的雀鸟,朕是驾驭天下的苍鹰。”
语声不重,却深深铭刻夜色之中,惊得殿中随侍的宫人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圣明。”
那一刻,雪鸮正好长鸣一声,穿云破月,贯彻整个皇城。
***
京城的街市总是比别处更喧嚷几分,南无歇一身云水锦袍,悠然踱步于熙攘人群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娇小身影。
小楠楠右侧的崔始颉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见着吹糖人的、卖泥偶的、摇拨浪鼓的,都要凑上去瞧个新鲜。
楠楠更是头一遭入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一会儿指着头顶高悬的彩绸灯笼惊呼,一会儿又蹲下去摸摊边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鸡崽。
“野子,”卫清禾跟在南无歇左后侧半步,低声笑道,“你看侯爷像不像带了两个孩子出门。”
乌野在他右侧也微微弯起唇角:“害,自打从江南回了京城,咱侯爷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
“侯爷这几日心情确实是极好。”卫清禾说着,目光掠过正蹲在泥人摊前的一大一小。
乌野:“何止是好,今早还哼上小调了,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
这话让前头的南无歇听了个真切,他却也不否认,目光依然懒洋洋地追着前头那两个活泼的身影,唇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近日他心情确实颇佳,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氛围中。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人群里踱出一位华服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温不迟有三分相似,却眉眼飞扬,神气活现,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浮浪。
那人一眼瞧见南无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叠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便是一揖。
“这位可是南侯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风采非凡!”
不远处,楠楠正踮脚去够摊上悬挂的兔儿灯,崔始颉忙伸手帮她取下,两人全然未觉这边的攀扯。
南无歇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人脸上轻轻一掠,已猜出来人身份。
他笑意淡了几分,懒洋洋装傻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温漱亦,”少年忙笑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两分炫耀,“家伯父正是前太傅温酒泉。”
南无歇眉梢一动,温家的事他早摸得清清楚楚,这温老三开口只提已故大伯却略过亲生父亲,无非是因温酒丞无职无权,而温酒泉名头更响,如此势利,倒像是温家一贯门风。
他心下泛起一阵厌倦,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了声调道:“啊……你也姓温啊。”
温漱亦正要接话,南无歇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一勾,慢悠悠添了一句:“巧了,本侯也认得一个姓温的。”
他目光在温漱亦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愈发意味深长,“生得比你俊俏多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无礼,连身后的乌野和卫清禾都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一个别过脸去轻咳一声,另一个垂眸掩去笑意。
南无歇有时候当真算不上沉稳,甚至幼稚得明显,他分明就是要刺挠温漱亦一下。
温漱亦果然噎住了,他本就浮躁,哪里会有“唾面自干”的智慧?
再者,温家就再不济,他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大家面上可都是和和气气的,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他脸瞬间涨红,可对方是南无歇,是兵权在握的侯爷,是他一心想攀附的人物……这口气咽不下硬咽。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哈…侯、侯爷真会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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