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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突然想起来,说:“爸,你欠我好多东西了!”
父亲眼睛一瞪:“我还欠你?我欠你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说:“欠我一把小提琴,欠我一匹黑马,现在又欠我一辆摩托车。谁让你天天给我许愿!”
父亲“哦”了一声,说:“你不是想要把吉他吗?你自己不是已经买了?我是说过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可你拿什么喂它?你也只能晚上骑,白天警察会不会抓你?”
她说:“我小时候,还没上学的时候,咱家墙上贴了一幅画,一个长辫子的大姐姐拉小提琴的,我特别喜欢,你说等我长大能拉开琴弓了,你送我一把小提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这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冬天,你抱着我坐在火炉边,一边看书一边给我烤核桃。”
父亲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又闪,有点儿抱歉地说:“还有这事?我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要不要?”
她假装生气地说:“不要,想要我自己买!那黑马,实习的时候我已经骑过了,以后要有机会去草原上生活,可以养一匹。你说送我一匹白马,我说要一匹张承志小说《黑骏马》里一模一样的黑骏马,你记得不?”
父亲说:“这个我记得,我记得是你读高中的时候,电视里看到有人在草原上策马奔腾,我说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你说要黑马,还推荐我去看那篇小说。”
父亲像是被触动,问:“那你要不要像你好朋友一样去读研究生?我再供你读三年书,就当还你那匹黑马?”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出了学校,我要先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以后需要读也要去考上,自己供自己,正经的研究生国家给工资的吧!”
父亲看她一眼,说:“春子肯定也是带工资的。”
她愣了一下,说:“是吗?我不能跟她比。一般研究生如果读在职,单位给工资,毕业后必须回原单位。我如果考研究生,十有八九是想离开原单位。”
父亲说:“你自己看,如果要离开原单位,事先要跟你张伯伯打招呼。”
她说:“好。我就这么一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她奔波了一下午,又回到了厂里。每次在不同场景间转换,都感觉恍若隔世,分不清哪个世界是虚,哪个又是实,还是虚虚实实,又或者几个世界的事同时生,并行不悖?
长途车到j城,从西关十字坐公交车到深沟桥下车,从深沟桥沿着柏油路往厂子所在的广家坪山上走。这段四十分钟的盘山路,她统共没走几次,但不知为什么,哪怕是第一次走的时候,她就觉得很熟悉,仿佛不知在哪一世,这条上山的路她就这么样一个人走了一辈子。一直过了厂大门,没遇见一个人,此时已是深秋,柏油路两边一望无际的桃林,黑朴朴的枝桠上零零落落挂着摇摇欲坠的残叶,灰黑色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融入灰色的天际。她不像一个归来者,倒像一个远行的人,更像一个朝圣者。她一直走着走着,用心体味这一路上的萧瑟、静谧和安详。
走到分厂门口,她去小商店旁边的ic电话机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第一声铃响爸爸就接了,她说:“爸,我到啦,马上进宿舍了。”父亲说:“六点多了,到了就好,赶紧去收拾,早点休息。”
分厂小院里也静悄悄的,锅炉房和更衣室的灯亮着。进宿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端着脸盆去更衣室洗澡,橘红色的灯光包裹着她,温热的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她,一直冲洗到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充分被抚慰、被润泽,她才恋恋不舍关了水,慢慢擦干长和肌肤上的水珠,穿上那件淡青色的长袖立领棉质衬衣和白色皱纹九分裤,抱着脸盆出了更衣室。天已经完全黑了,金星深蓝色的光芒闪烁耀目,黑黑长长的影子清晰的投射在水泥地上,回头看,一轮圆月又大又亮,把她罩在中心,这感觉真好!仿佛这儿就是整个世界,她一个人的世界,清静、宁和、圆满!她想起一句词“我影共我舞”,忍不住抱着脸盆背对着月亮走了一个舞步,突然水房里出来一个人,问:“你回来了?”,惊的她几乎落荒而逃,是其中一位技术员,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明确还这么友好地和她打招呼,她赶紧站正,规规矩矩地说:“啊,回来了。你也刚回来?”那小伙儿说:“回来一会儿了,听到更衣室水声,原来是你在里面。”她说:“嗯,我也到了没多久。”点点头,然后低头,一溜烟回了自己宿舍。
洗完衣服回到宿舍,她端坐桌前,桌面上铺好信纸和笔,打开抽屉,取出北的上一封来信又细细读了一遍,开始给北写回信。她要告诉他这个世界里存在的和生的一切,她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他。她还想让他知道,在他那个世界里,他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因为她通过他的眼睛在看,通过他的耳朵在听,通过他的心跳在感受着关于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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