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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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页)

国丈府。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富丽堂皇的国丈府门前,一人撩帘而下,雪白的云纹绣鞋踏在地上,鞋子是新的,踏在地上愈显地面灰暗不洁。门前看门的红衣厮仆见人一呆,大叫一声,“少爷!”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身白衣,满头银发,正是唐俪辞。那红衣厮仆将手中握着的扫把一丢,转身冲入府内,“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好生生的呢!您快出来看啊!”

府里一阵轩然大哗,唐为谦带着府里一群下人奔了出来,一见唐俪辞站在庭院之中,唐为谦破口大骂,“你还知道要回来?不是听说你死了吗?怎么还活灵活现的?我打你这四处乱跑,连个消息也不往家里捎的狐妖!”他扬手就打,“我打死你!打死你看你能复活几次?大半年上哪里去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吗?啊?”唐俪辞姿态恭敬,安眉顺眼的任唐为谦挥拳痛殴,直到唐为谦打累了,他扶住气喘兮兮的义父,对围观的众人微微举袖,“各位请。”众位厮仆眼见唐俪辞回来,一句话不敢开口,急忙退下,让唐俪辞把唐为谦扶回客堂里。

“你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唐为谦在客堂坐下,接过唐俪辞端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脾气稍平,“大半年的杳无音信,竟然还有人说你死了,真是……真是荒唐至极!你有想过你的身份吗?有想过你在外面胡作非为、乱花银子,旁人要怎么看我、怎么看妘妃吗?你……你说你也不是孩子了,成天的瞎逛胡闹,除了会赚钱,你还会什么?”唐俪辞应了声是,抚了抚唐为谦的背,柔声道,“义父别太担心了,孩儿在外面很好。”唐为谦勃然大怒,“谁担心你了?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他怒气冲冲的指着唐俪辞的鼻子,重重一摔袖子,“等你死了再来见我!”言罢拍案而去,头也不回。唐俪辞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将茶碗的扣轻轻放回,目望地面,一派安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怯怯的靠近唐俪辞,“少……少爷……”唐俪辞回过头来,温和一笑,“元儿。”那小厮点了点头,“少爷……”唐俪辞将他拉近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就如他时常抚摸凤凤的头,“什么事?”元儿眼眶顿时红了,“老爷……老爷骂我。”唐俪辞拍了拍他的头,“老爷也时常骂我,不碍事,他骂你是因为他在乎你。”元儿点了点头,哽咽道,“元儿明白,可是……可是老爷骂我,是不许我给少爷捎消息……老爷病了,病得可重了,大夫说只有……只有大半年的寿命了。”唐俪辞微微一震,“什么病?”元儿指着胸口,“老爷胸口长了个瘤子,老痛。”唐俪辞把他搂了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这事真是要向我说,别怕,没事的。”元儿满眼含泪,“少爷你会治好老爷吗?”唐俪辞微微一笑,“当然,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元儿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少爷……”唐俪辞端起茶碗,白玉般的手指轻拦绘着青蓝松柏的瓷面,“什么事?”元儿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妘妃也病了……”唐俪辞眉头微微一蹙,“我知道了。”元儿退下,他呷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第89章云深不知05

未过半刻,有个人影从大门走入,拱手一礼,“少爷,丞相府听闻少爷回府,请少爷前往有事相谈。”唐俪辞放下茶碗,“我知道丞相想谈的是什么事,你去回话,丞相府不保我国丈府上下平安,我不会和他谈。”那红衣厮仆表情尴尬,“来的是丞相府的马护院。”唐俪辞身子后移,慵懒的倚在椅背上,指尖轻敲白瓷,“马护院也好,牛护院也罢,这样吧……你告诉他到今年腊月十八,如果我满府上下包括妘妃都平安无事,我就和他谈他很想知道的那件事。如果赵丞相不愿意,那便算了,反正那人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是死是活我也不关心。”红衣厮仆唯唯诺诺,退了下去,心里显然很是诧异。

唐俪辞望着红衣厮仆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往唐为谦的房间走去。

从窗外望去,可以清晰的看见唐为谦的背影,他对着桌台在摆弄什么。唐俪辞站到床前,并不掩饰身形,抬目望去,只见唐为谦手里拿的是一瓶药丸,正颤颤巍巍的要放进嘴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推门而入,把唐为谦扶住,倒了杯清水给他送药。

“你……你来干什么?”唐为谦服下药丸,喘了几口气,“我叫你死了以后再来见我!反正在你眼里本来就没我这个义父!你来干什么?出去出去!”唐俪辞并不解释,等候唐为谦怒骂之后,柔声问道,“听说妘妃病了?”唐为谦一怔,“你从哪听说的?”唐俪辞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真的了?”唐为谦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捂住胸口狠狠的道,“病得不轻,我去见了一次,什么也不说,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唐俪辞不再说话,突的并起双指,点中唐为谦胸口两处穴道。唐为谦蓦然受制,张口结舌,惊愕的看着这个他从水井里捞起来的义子,“你——”

唐俪辞并不理睬唐为谦的惊愕,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只见在胸口正中生了个鸡蛋大小的瘤子,生相甚是可怕。他不通医术,手掌按在唐为谦胸口,一股真气传入,顺血脉流动,只觉这瘤子里气血流动,并非单纯的肉瘤,似乎和体内较大的血脉相通。“嗒”的一声轻响,他出手截脉之术点住唐为谦胸口处与那肉瘤相通的血脉,掌下真力加劲,一股炙热无比的真气逼入那肉瘤之中。唐为谦一声大叫,刹那只觉是一把烈火烧在了胸口,“你这妖狐!给我施了什么妖法……”但见皮肉刹那灼焦,肉瘤干瘪焦黑,浑然就是被火焰烙死了,然而却没有流出半点血迹。唐为谦张口结舌,体内灼热的真气仍在流动,唐俪辞闭目凝神,真元所凝的内力推动唐为谦气血循环运行,片刻之后,他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精力充沛,四肢百骸到处都舒服得很,刚才胸口的剧痛似乎都是久远之前的事了,“你给我施了什么妖法?”唐俪辞举起左手按在唇上,“嘘——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下。”

不必等他说,唐为谦也觉得神志困顿了,勉强睁了睁眼睛,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唐俪辞掌下真力仍然源源不绝的渡入,唐为谦胸前所生的瘤子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以烈阳真力将其焚毁比之涂抹、服用药物要直接得多。然而这瘤子连接血脉,截脉之术不能永远封住流血,要止住伤口往外喷血,只能在唐为谦气血流转的时候渡入真气封住伤口,一直到血脉自凝伤口结疤,在整个过程之中不能停止真气渡入,否则伤口鲜血喷出,人立刻就死。

下午的时光渐渐过去,一整夜唐为谦都睡得很沉,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暖暖的晒着他的被角。唐俪辞还坐在身前,只是自己已被放到了床榻上,胸口尚有点痛,但伤口已上了药包扎了起来,前日来看病说自己大限将至的大夫也在一旁,满脸惊喜的看着他。唐为谦老脸一沉,“你来干什么?”那大夫连连鞠身,“老爷,您这胸口的祸根是彻底的去了,性命已经无碍,多亏了国舅爷医术如神、妙手回春,这是在下万万不及的。”唐为谦恼怒的抬了下身子,唐俪辞将他按住,温言道,“李大夫,义父已经无碍,李大夫就先退下吧。”那大夫如蒙大赦,立刻匆匆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出去,我要休息!”唐为谦转过头去,背对着唐俪辞。

“是。”唐俪辞面对唐为谦一贯安眉顺眼,从不反驳,起身往门外去,走到门前微微一顿,“义父胸口伤势未愈,切勿莽动。”

唐为谦只作未闻。

“还有,今日我会见妘妃一面。”唐俪辞柔声道,右手拂后,负袖走了出去。

唐为谦转过头来,老眉深深皱起,似乎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阿谁抱着凤凤在街上走着,国丈府离此尚远,她走出去百余步,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国丈府的方向行了一礼,折返回杏阳书坊。

一个时辰之后。

一辆马车缓缓自东街而来,华丽的雕花和修饰,悬挂着碧水般的帘幕,马车摇晃,那帘幕如水动涟漪颤动,华美无限。马车慢慢停在杏阳书坊门前,一人撩帘而下,白衣如雪,崭新的云鞋,腰间轻垂羊脂白玉,容颜在衣着的映衬之下更是秀丽绝伦。来人一步一徐,衣袂拂然,正是唐俪辞。

阿谁抱着凤凤站在门前,眼见唐俪辞缓步而来,她鞠身行礼,本该说些什么,却是默然。唐俪辞面含微笑,他似乎看来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许久不见了,阿谁姑娘别来无恙?”

“劳烦公子操心,我过得很好。”她微笑回答。唐俪辞走上前来,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她伸手将凤凤递给他,他顺势抱了起来。凤凤眉开眼笑,揪着唐俪辞的银发,突的张开嘴巴“啊啊”的叫了两声,两手扑进唐俪辞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衣襟,含含糊糊的道,“妞……妞妞……”唐俪辞一怔,阿谁也是一怔,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刚刚在学说话,我教他叫娘,他怎么也学不会,刚才……刚才他可能是想喊一声娘……”唐俪辞将凤凤举了起来,递回阿谁怀里,“我只是路过,许久不见,来看看姑娘过得如何。”阿谁抱回凤凤,“唐公子要去何处?”

“我要入宫,稍微绕了点路。”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凤凤的头,“姑娘渴求平淡,我就不再打扰,告辞了。”他说得平淡而客套,仿佛在好云山那夜的决裂从未发生过,语言和眼神仍是那样温柔而关切,风度依然翩翩。

“唐公子请便。”她并不留人,看着唐俪辞登上马车离去,汴京和这里是两个方向,他是特地前来看望她她自然明白。但特地来看她又如何呢?他所要的她不愿给,她所求的和他全然不同。

他为什么突然从好云山回来了?是特地要入宫的吗?如果是特地回来,那就是为了见宫中的谁一面……她望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神思稍稍有些飘渺。怀里的凤凤咿唔了几声,她低下头来,只见凤凤揪着她的衣服,小小声的扒在她怀里呜咽,偷偷的哭,眼泪糊了一脸。她吃了一惊,连忙擦掉他的眼泪,柔声问道,“怎么了?肚子饿了?”凤凤拉着她的衣袖,小小的手指指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放声大哭,“妞妞……妞妞……哇哇啊啊啊……妞妞……”她心下恻然,抱紧了凤凤,他想念唐俪辞,可是唐俪辞……终究不可能永远是凤凤的“妞妞”啊……

唐俪辞登车离去,骏马奔驰,往汴京而去。其实杏阳书坊距离国丈府或者距离汴京都远,但唐俪辞自然不在乎这些,车行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昏,他入西华门上垂拱殿给太宗请安,求见妘妃。

太宗听闻唐俪辞求见妘妃,心下惊疑诧异兼而有之,唐俪辞那“狐妖”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也有所耳闻,对这位干国舅他本就忌惮,平日更是能不见则不见,此时他突然求见妘妃,不知有何居心?沉吟半晌,太宗缓缓答道,“妘妃近日染病,不便见客,国舅还是请回吧,过些日子等妘妃好些,自然相邀。”唐俪辞微微一笑,“臣便是听闻妘妃染病,病势甚沉,特地前来一看究竟。臣素有玄奇之术,或许太医不能治之病,臣便能治。”太宗心里本就忌惮,闻言更是骇然,心忖这……这东西看来不能当面得罪,万一他当真是妖狐精怪,日后另请高明悄悄除去即是,此时断不能惹恼了他,先答应为是,若是他当真救了妘妃,也是一幢好事。“既然国舅另有治病之法,朕当为妘妃求之。王继恩,通报慈元殿说国舅求见。”大太监王继恩领命而去,唐俪辞目注太宗,仍是秀雅微笑,“皇上近来为民缉捕盗贼、犒赏亡军家眷、开粮赈灾,又为两京囚人减刑一等,甚得民心,臣一路听闻,深为吾皇喜之。”太宗近来的确颇为此事自诩,不禁微露笑容,“百姓果真是如此说?”唐俪辞自袖中取出一物,缓缓放在桌上。太宗目注那物,“这是?”唐俪辞道,“这是今年秋天田地里收的萝卜。”太宗面露喜色,“这可是……”唐俪辞浅笑,“皇上所料不差,这就是七月飞来石落下之处,被落石激起的江水淹没的那数百里农田所新出的萝卜。”七月有飞来石落于阶州福津,龙帝峡江水逆流,毁坏田地数百里,而唐俪辞正是带回了一把新生的萝卜。太宗龙心大悦,七月飞来石一事,他本暗自以为是天罚,但看这萝卜生长如此迅速,也许飞来石一事不是天罚,而是瑞兆。正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王继恩恭敬回报,妘妃在慈元殿垂帘等候国舅。唐俪辞向太宗告辞而去,步伐端正,仪态庄然。

第90章云深不知06

这个人……当真是狐狸所变?太宗看着他徐行而去的步伐,再看着桌上那一把萝卜,心下倒是减了几分反感。

慈元殿外雕以琴棋书画为主,各配牡丹,窗上刻画蝠纹和鱼纹,蝙蝠垂首衔币,鱼纹则做鲤鱼跃龙门之形,寓意富贵有余。唐俪辞迈入殿中,殿内帘幕深垂,透着一股幽幽的芳香,不知是何草所成,两个粉衣小婢站在一旁,给他恭敬的行了个礼。

“听闻妘妃娘娘近来有恙,臣特来看望。”唐俪辞柔声道,“不知病况如何?”帘幕之后传来轻柔动听的声音,语气幽然,“也不就是那样,还能如何……春桃夏荷,退下吧,我要和国舅爷说说家常。”两位粉衣小婢应是退下,带上了殿门。唐俪辞站在殿中,背脊挺直,并不走近帘幕,也不跪拜,面含微笑。

帘幕后的女子似乎坐了起来,翠绿的帘幕如水般波动,“你我也许久不见了……你会来看我,说实话我很意外。”妘妃幽幽的道,“说吧,是为了什么你来看我,咳咳……想打听什么,还是想要什么……咳咳咳……”她倚在床榻上咳嗽,咳声无力,煞是萧索无依,“无所求你不会来……”唐俪辞柔声道,“妘儿,在你心中我终究是这样无情的人吗?”

“是。”妘妃的语音低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随即轻轻一笑,“咳咳……但我……但我总也舍不下你,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说吧,想要什么?”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要帝冕上的绿魅珠。”妘妃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绿魅、绿魅……当真是千人求万人捧的宝物,哈哈哈……”她低声道,“你可知你已不是第一个和我说绿魅的人?哈哈,我这病……其实并不是病……”翠绿色的帘幕轻轻的撩开,帘幕之后的女子婉约清绝,肌肤如雪,娇柔若风吹芙蕖,只是脸色苍白,唇色发黑,“有人给我下了毒药,逼迫我在一个月之内为他取得‘绿魅’之珠,下在我身上的毒药只有‘绿魅’能解,他料定我不敢不听话。”

唐俪辞眼波流转,浅浅的笑,“是谁?”妘妃幽幽的道,“带话的是戚侍卫的小侄子,幕后之人自然不会是他,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但听说要取‘绿魅’的人,是为了解热毒,绿魅不是能解百毒之物,我遣人私下打听,对症之毒不过几种,一种是黄明竹、一种是艳葩、一种是孤枝若雪。三种都是奇毒,除了绿魅,无药可救。”唐俪辞柔声道,“你一贯很聪明。”妘妃凄然而笑,“聪明……我若再聪明十倍,你会怜惜我么?”唐俪辞眼睫微扬,淡淡的道,“不会。”妘妃别过头去,“那你何必赞我?”长长吸了口气,她接下去道,“我身上中的是艳葩之毒,我猜求药之人也许中的也是艳葩。”唐俪辞眼眸微动,“他如果够谨慎,只怕中的不是艳葩之毒。我要绿魅,是为了解黄明竹之毒。”妘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没有中毒,那是为谁求药?”唐俪辞道,“几个朋友。”妘妃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颗绿魅,救不了几个人……”唐俪辞没有回答,她停了一会儿,慢慢的问,“你……要我为你的朋友……去死吗?”唐俪辞脸色不变,仍旧没有回答。

一颗眼泪自她脸上滑落,她缓缓放下了翠绿色的帘幕,将自己留在垂帘之后,“我明白了……三日之后,翠柳小荷熏香炉内,绿魅之珠,凭君……自取。”她是唐为谦的女儿,当年唐为谦从井中救起唐俪辞,是她在床头悉心照料,而后倾心恋慕上这位风姿潇洒,全才全能的义兄……然而唐俪辞独行自立,并不为她的柔情所动。之后她入宫为妃,这段心事已全然不堪,但唐俪辞他……也从未对她之不幸流露过任何同情……

少时读过多少书本,戏看传奇,多说郎君薄情,当真……是好薄情的郎君啊……

“妘儿,我给皇上说我能治你的病。”帘幕之外,唐俪辞却不如她的想象转身离去,传入耳中的语调依旧温柔,甚至依然轻轻含笑,仿佛她之心碎肠断全然不曾存在,“若是治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妘妃微微一震,“你……”

“我不会医术,但不会撇下妘儿。”唐俪辞柔声道,脚步声细缓,他向床边走来,一只手穿过垂帘,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妘妃的头发,“明白吗?”妘妃全身僵硬,“我不明白……”唐俪辞仍是柔声,“我会救你。”妘妃缓缓的问,语音有纤微的颤,“你要救我……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唐俪辞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妘妃一把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俪辞,我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可有一丝半点的地位?平日里……平日里除了我爹,你可也有时会想起我?刮风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皇上生气的时候,你……你可曾想起过我?”手中紧握的手指轻轻的抽了回去,帘外的声音很好听,“当然。”妘妃纤秀的唇角微微抽搐了几下,“你骗我。”唐俪辞并不否认,柔声道,“我明日会再来,为你带来解毒之药。”妘妃默然无言,唐俪辞的脚步轻缓的离去,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两名粉衣小婢轻轻返回,两边撩起垂帘,细心以帘勾勾起,轻声问道,“娘娘,可要喝茶么?”妘妃振作精神,露出欢容,“和国舅闲聊家常,精神却是好多了,叫御膳房进一盘新果来。”粉衣小婢鞠身应是,一人轻轻退了出去。

唐俪辞离开慈元殿,缓衣轻带,步态安然。太宗帝冕上的珍珠是太祖所传,就算是得宠的妘妃,想要从中作手调换,也非易事,关键在于为太宗更衣的大太监王继恩。要他出手盗珠或者抢珠并不困难,困难的是皇宫大内之中高手众多,一旦落下痕迹,国丈府难逃大劫;而转嫁他人出手盗珠本是上策,却有人先下手为强,逼迫妘妃下手盗珠……这是一箭双雕之计么?目的究竟真是绿魅、或是国丈府?又或者是……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甚至……傅主梅?他见过了妘妃,消息必定会传出去,妘妃既然说出三日盗珠的期限,想必盗珠之计早就想好,而绿魅将经由妘妃落入自己手里也必在他人意料之中,三日后翠柳小荷之中会有一场苦战。但即使是妘妃盗珠之计成功,即使是自己顺利得到绿魅,国丈府也难免遭逢一场大难,能盗绿魅之人有几人,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不论成败,唐府都会是牺牲品。

如何变局?他眼眸微动,眼神含笑。

一人自庭院的转角转了过来,眼见唐俪辞,欣然叫了一声,“俪辞。”唐俪辞抬起头来,迎面走来的是步军司杨桂华,“杨兄别来无恙。”杨桂华和唐俪辞交情不算太深,但却是彼此神交已久了,难得见到唐俪辞在宫中出现,顿时迎了上来。“俪辞何时回来的?听说你徜徉山水,将天下走了个大半,不知感想如何?”唐俪辞微笑道,“杨兄何尝不是足迹遍天下?这话说得客套了,行色匆匆,这次又是从哪里回来了?”杨桂华坦然道,“进来京畿不太平,许多身份不明的人物在两京之间走动,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只是目前来说没有太大线索,还难以判断究竟是针对谁而来。”唐俪辞眉头扬起,笑得甚是清朗,“不是针对皇上而来,步军司便不管了么?”杨桂华哈哈一笑,“但凡京畿之内敢闹事者,杨某责无旁贷,只是不知俪辞有否此类相关的线索?”唐俪辞笑道,“若我有,知无不言。”杨桂华道,“承蒙贵言了。”他一抱拳,匆匆而去。

唐俪辞拂袖前行,唇边浅笑犹在,杨桂华么……其实是一个好人,忠于职守,聪明而不油滑,就是胆子小了点,从来不敢说真心话。近来京畿左近诸多武林中人走动,目的——是为绿魅么?或是为了唐俪辞?又或者……真是为了皇上?如今宋辽战事方平,杨太尉尸骨未寒,有谁要对皇上不利?国仇?家恨?

又是一人迎面而来,本是前往垂拱殿,眼见了他突的停住,转过身来。唐俪辞微微一笑,停住的这人大袖金带,正是当朝太保兼侍中赵普。赵普转身之后,大步向他走了过来,“唐国舅许久不见了。”唐俪辞颔首,他虽然贵为妘妃义兄,但并无头衔官位,赵普位列三公,却是唐俪辞站着不动,赵普向他走来,面上微露激动之色,“唐国舅……恕本公冒昧,不知你……从何得知他的消息?他……他现在好么?”唐俪辞眸色流转,神态淡然,“实话说,他现在不算太好。”赵普露出些微的苦笑,“是如何的不好?”唐俪辞唇角微勾,探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到赵普面前。赵普见那是一团纸张的残片,接过打开,却是一块破碎的扇面,其上金粉依然熠熠生辉,而扇面断痕笔直,扇骨正是为剑所断。持扇在手,赵普全身大震,热泪几乎夺眶而出,颤声道,“他……他现在身在何处?”唐俪辞的神色依旧淡淡的,语言却很温柔,“若有恰当的时机,也许会让你们见上一面。”赵普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你想要什么?”唐俪辞缓缓的道,“皇上若是要找国丈府生事,我希望赵丞相能够多担待点,我义父对皇上忠心,绝不敢做欺君犯上之事,那是毋庸置疑的。”赵普心中一凛,知他话中有话,唐俪辞浅浅一笑,看了他一眼,“至于其他……那也没有什么……”赵普胸口起伏,心中千头万绪,突的厉声问道,“他……我儿可是落入你的手中?”唐俪辞头也不回,衣袖垂下,拂花而去,步履徐徐,“他……从来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不是吗?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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