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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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一切尽在伤感中(第1页)

建安二十年,正月。

往年这个时候,巨鹿王府的红灯笼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挂了,一直挂到正月十五过后才收。廊下的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红色的河,从府门口一直流到后院深处。烟花从除夕放到初七,天天晚上把元氏县的天空炸得五彩斑斓。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能把房顶掀翻。张羽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那是往年的光景。

今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往年这天,蒯萦会带着人把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起来,从早上忙到天黑。今年她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一箱箱落了灰的灯笼,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了。她没有问张羽要不要挂,因为她知道答案。正月里的元氏县,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只有巨鹿王府,灰墙灰瓦,冷冷清清,像一座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老宅。

张羽坐在后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看了一下午。郭嘉雕像石碗里的瓜子满得冒了尖,风一吹,瓜子从碗沿滚下来,掉在石桌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嗑瓜子。张羽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奉孝,今年没人陪你过年了。”没有人回答。风还在吹,瓜子还在滚,噼噼啪啪,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年夜饭是张羽一个人吃的。不是没有人陪,七十六位夫人,三十多个在元氏县的孩子,随便哪一个都能来陪他。可他不想。他让裴喜珺把饭菜端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案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敲了几声没人应,就走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张睿还活着,从云中郡给他写了信,信上说“父王,过年好。儿臣在云中郡一切安好,勿念。等开春了,儿臣回去看您。”信纸还压在案头的匣子里,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张宁没回来。她留在云中城外的那座山上,住在张睿墓旁的小屋里,每天擦墓碑、扫落叶、看云中城。张羽不放心,派了三十个天女卫去保护她,又派了十个婢女去伺候她,又让人在墓旁边修了好几间房子,青砖灰瓦,比原来的小屋大得多、结实得多。张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就那么住着,住在那间小屋里,哪儿都不去。

守墓的人是张枭从第十五集团军里选的,六个,都是张睿生前的亲卫。他们是自愿的。张枭问他们愿不愿意去守墓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六个人,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二十三,排成一排,单膝跪下,齐声说“末将愿往。”他们的声音不大,可很齐,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张枭看着他们,眼眶红了,没有说“谢谢”,只说了一句“去吧。”他们去了,在山上的墓旁边搭了一个棚子,六个人轮班,两个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昼夜不停。没有人给他们记功,他们就是站在那里,站在风里、雨里、雪里、夜里,守着那座坟,像守着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张羽有一次问张枭“他们是自愿的?”张枭说“是。”张羽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他们记功,双饷。”张枭说“是。”可他知道,那六个人不在乎功,也不在乎饷。他们在乎的,是那个躺在坟里的人。那个曾经带着他们巡边、守城、杀敌,在风雪夜里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的年轻人。那个叫他们“兄弟”、从不把他们当奴才的人。他走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守着他的坟,不让杂草长上去,不让野狗来刨,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安眠。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天,元氏县的灯市从傍晚就开始热闹了。花灯、龙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灯下猜谜、喝酒、说笑。今年的灯市还在,可张羽没有去。他坐在巨鹿王府中厅里面的一个小包房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包房不大,七八个人站着就满了。门关着,窗也关着,帘子放下来,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桌上的几盏油灯把屋子照得昏黄。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屋子里站着七个人。

田丰站在最左边,花白的头梳得一丝不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是新任的尚书仆射,跟了张羽三十多年,脾气臭,说话冲,可办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贾诩站在他旁边,半阖着眼,像一尊泥塑。他穿得厚,棉袍外面还套了一件皮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鼠皮的围脖,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他六十八了,身体大不如前,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春秋两季又怕风,可脑子还是那个脑子,毒得很。

耿武站在贾诩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甲胄擦得锃亮。他是玄武营的统领,也是第九集团军第六军的都督。他站姿端正,目不斜视,像一个随时准备领命出征的将军。高顺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可气势不输。陷阵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重步兵,铁甲铁盾,冲锋陷阵无人能挡。他不爱说话,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

张仲景站在高顺旁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缩着脖子,看起来像个怕冷的普通老人。典韦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窗外,扫过走廊,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是张羽的影子,张羽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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