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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第一缕光洒在绵竹关的城墙上,洒在陆逊的肩上,洒在黄忠的弓上,洒在颜良的刀上,洒在文丑的披风上。
五路大军,五个人,五把刀,同时举了起来。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旗帜。只有刀,只有剑,只有那些沉默的、疲惫的、可眼睛里烧着火的人。
陆逊走在最前面,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的身后,第六集团军的将士们排成进攻队形,矛在前,刀在后,弓弩手在两翼。
他们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枯草上,沙沙地响,像风吹过麦田。季风走在他右边,刀已经出鞘,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的光很亮,亮得像刀尖。
曹军的大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炊烟还没升起来,士兵们还在帐篷里睡觉,哨兵站在哨塔上,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他看见远处有黑影在移动,以为是晨雾,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雾,是人。他的手伸向号角,刚碰到号角的边缘,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的手从号角上滑下来,身体从哨塔上栽下去,落在地上,出一声闷响。那是这场战役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一个哨兵落地的声音。
黄忠放下弓,看着那个哨兵从哨塔上掉下来,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张弓搭箭的弓弩手,只说了一个字“放。”上千支箭同时离弦,像一群扑向猎物的蝗虫,遮天蔽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在曹军的大营里。
帐篷被射穿,锅碗被射翻,睡梦中的人被射醒,醒着的人被射倒。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像炸了锅一样在曹军大营里炸开。
曹仁从帐篷里冲出来,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手里握着剑。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全是愤怒。“敌袭——列阵——列阵——”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可在那片混乱中,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溅不起多少水花。
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握着刀,有的空着手。他们在找自己的队伍,找自己的将领,找自己的方向。
可他们找不到,因为方向太多了——东边有人,南边有人,西边有人,北边也有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于禁冲过来,抓住曹仁的胳膊。“将军,四面被围,只有左前翼山路可退!”他的声音又急又促,像火上房。
曹仁咬了咬牙。“撤!”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心在滴血。他是曹仁,是曹操的从弟,是曹军的名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不战而退。今天他退了,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乐进在后面断后。他站在大营的门口,刀已经出鞘,刃口上沾着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朵小红花。他的身边,几百个亲兵排成一道人墙,用身体挡住追兵的去路。
陆逊冲在最前面,他的剑已经砍卷刃了,换了第二把。季风跟在他身边,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烂了,用牙齿。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看见乐进站在那里,刀尖指着他的方向,他知道,那是断后的,是挡住他去路的最后一块石头。
季风冲上去了。没有刀,没有剑,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手,一副牙齿,一条命。乐进一刀捅进他的肚子,刀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季风没有倒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刀从他肚子里又穿出一截。他伸出手,抓住乐进的肩膀,把他的头拉过来,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乐进惨叫一声,想推开他,推不开。季风的牙齿嵌进他的肉里,嵌进他的血管里,嵌进他的骨头里。血从乐进的脖子上涌出来,喷了季风一脸。
乐进的身体软了下去,刀从他肚子里滑出来,带出一截肠子。季风松开嘴,看着乐进倒下去,自己也倒了。
陆逊冲过来的时候,季风已经不行了。他躺在地上,肚子上一个洞,肠子流在外面,脖子上也在流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快灭的灯。
他看着陆逊,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血,什么声音都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陆逊,用那种跟了他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看着他。
陆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经凉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安心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季风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陆逊站起来,转身要走,一支流矢从混乱的人群中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箭矢穿透了甲胄,穿透了皮肉,箭头从肩胛骨后面露出来,带着血,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他咬住牙,右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箭头从肉里带出一块皮肉,血涌出来,湿了半边身子。
他把箭扔在地上,撕下一块衣襟,塞进伤口里,勒紧,然后重新举起剑,继续往前走。
黄忠站在山脊上,弓已经拉满,箭在弦上,可他迟迟没有放。他在等,等一个目标。然后他看见了——于禁。
于禁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士兵撤退,他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一团火。
黄忠的眼睛眯起来了,弓拉得更满了,手指扣着弦,呼吸停了。然后他放了。
那支箭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太快了,快得声音追不上。
于禁正在喊“快撤”,嘴张着,声音还没出来,那支箭就从他左眼眶里钻进去了,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的身体在马上晃了晃,然后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跑了几十步,才从镫上脱开,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黄忠放下弓,看着于禁的尸体在地上翻滚,脸上没有表情。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在放箭的弓弩手,只说了一句“继续。”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丁奉扶住了他。“将军,您没事吧?”黄忠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六十五了,拉了一早上的弓,手不抖才怪。
他没有让别人看见,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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