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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明辉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橘红色的夕阳从天际线的方向铺过来,染红了半边天空,像一个在慢慢熄灭的火,越烧越小,越烧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层灰烬一样的颜色,铺在天边,像一层薄薄的灰。
韩振宇窝在办公椅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老宅回来之后就没有动过。没有站起来,没有喝水,没有打电话,没有看文件。
他就像一尊被放在了椅子上面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那个方向,但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他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没有了力气去撞那个笼子的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笼子外面的世界在继续运转,而他已经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呼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吹气。时钟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脏在跳。
窗外远处的城市噪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像要把人压垮的背景音。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正在被它们包裹着,像一个被扔进了一个很大的罐子里的人,罐子的盖子被盖上了,他出不去,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他想到了他刚刚在电话里对父亲说的那些话——那些“我会处理好”“我会拿出证据”“我会让那些消息消失”的话。
那些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像一个自动播放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声音就出来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准备。
他说完之后,父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希望你说到做到。”然后挂了。他说“我会的”,但在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会。
他没有证据。他找不到张怀仁,找不到陈小阳。他翻遍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问遍了他能问的所有人,都没有结果。那两个人,像两根钉子,被钉在了他的棺材板上,他拔不出来。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近到远,从低到高,从地面到天际线。
那些灯光在暮色中像一幅被点亮的画,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他。他已经不再属于那幅画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留在那幅画里,是其中的一个光点,亮着的,醒目的,不会熄灭的。但他错了。那幅画里的人,已经把他擦掉了。
他知道,他已经无力回天。
陈小阳的视频曝光之后,他就知道——他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不是解释,不是反击,不是道歉,不是挽回。
是跑。他必须在那张网彻底收紧之前,从网的缝隙里钻出去。钻出去之后,他还有活路。
留在这里,他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另一种死——那种从一个所有人都在仰望的人,变成一个所有人都在嘲笑的人的死;那种从一个在聚光灯下站着的人,变成一个被聚光灯追着跑的人的死。
他不想死,那种死比身体上的死更可怕,可怕到他宁愿跑,也不愿留下来面对。
他在傍晚七点的时候,拨通了袁丽的电话——在他心里,她永远是翁兰,即使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他依然叫她“兰兰”。
“兰兰。”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他以为自己不会有的东西——不是勇气,是“我承认我完了”的脆弱。
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站在门廊下,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嘴唇冻得紫,声音在抖。
“我在。”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像一个在说“我在这里”的人。那种温柔像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推开它,反而抓住了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浮木。
“咱们需要离开滨海。”他说,“我现在的情况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在看新闻。”
“咱们走吧。今晚就走。”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能再留在滨海了。你收拾收拾,我这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像两个世纪,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指节白,在等着她的回答,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脑袋里一片空白,但他知道,判决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我这就去收拾。”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一个在说“我陪你”的人,“你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
“但是,你千万别回家,”她说,“别回别墅。外面围满了记者,还有很多人,不认识的人,在门口守着。他们把家里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在等你。你不能回来。你回来就……。”
韩振宇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在害怕”的沉,是那种“我确实无路可走了”的确认。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然后慢慢松开。他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像一个在空旷的舞台上说话的人,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回来,他听到的声音比他说出来的声音多了一倍,像一个回音,却没有任何实质。
“那……我怎么……?”他问。
“你记得莫陆山半山腰那家私房菜馆吗?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袁丽直接打断他的话。
他当然记得。那家私房菜馆在莫陆山的半山腰,只有一间包房、一张桌子、一却又四个厨师。没有招牌,没有菜单,不是会员、没有预约,根本进不去。
那是他带着翁兰去过的地方,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开车上了山,在那种被树林包围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吃了一顿饭。
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像一块被磨光了的玉。
他在那次吃饭的时候,觉得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现在,她跟他说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他说。
“你的行李我给你收拾,带些必要的就好,我这就去收拾,”她说,“你别着急。你现在就去那里,我收拾完也去,咱们在那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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