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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在桌边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渍在裤子上擦了擦,“你们俩站着干什么?肉凉了。”
他往烤架那边走过去,“我再烤几串鸡翅,你们要不要加辣的?”
袁丽说了一句“加,多放点辣椒”。
她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看着阿金去翻弄那些新放上去的鸡翅,火光重新亮起来。
她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有一种确认感——结束了,不用再回那个城市了。她把那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陈小阳和翁兰也回到了桌边。翁兰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串已经微凉的肉,慢慢地吃着。四个人围着一小堆新燃起来的火,像围着一件很小却不会熄灭的东西。
一年后,云南,小镇的清晨来得不早不晚,不像大城市那样被闹钟和车流吵醒,而是被鸟叫声、鸡鸣声、远处早点摊的蒸汽声一点一点地唤醒。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先是染红了屋顶的瓦片,然后顺着白墙往下淌,淌到窗户上,淌到门前的石阶上,淌到那些已经开始准备一天营业的店铺的招牌上。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从那些早餐铺子里飘出来的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小镇清晨里,像一没有声音但是能闻得到的歌。
“兰阳饺子馆”在小镇的主街道上,位置好得让人羡慕。
门口就是公交站,斜对面是镇上的菜市场,旁边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茶馆,每天下午都坐满了下棋和打牌的老人。
饺子馆的招牌是浅木色的底,上面用深红色的字写着“兰阳饺子馆”五个字,字体圆润,像是手写的,又不失整齐。
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悠长,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窗户是落地玻璃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幅简单的水彩,画的是镜心湖,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湖面倒映着天空和云朵,看着就像是从这个小镇的某个角落剪下来的一角。
翁兰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袁丽的脸——晒得黑了一些,头剪短了,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从她嘴角上扬的弧度能看出来,她心情很好。
翁兰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的,像怀里揣着一个大西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连衣裙,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衬得她的脸色很柔和。她的头披散着,比一年前长了一些,尾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
陈小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面粉,头比一年前长了一些,但还是一样精神。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干活但我也不着急”的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擀面杖,像刚在揉面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过来看了一眼。
“丽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怕吵到旁边还在吃早饭的客人,又像是怕袁丽听不见,“你是不是乐不思蜀了?你姐的预产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了,是不是该回来了?”
手机屏幕里的袁丽佯装委屈地噘起了嘴。那个表情在她那张被晒黑了一点的脸上显得有些孩子气,像一个在跟大人撒娇的小孩。
“我都伺候你的大宝贝半年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像在演一出戏,“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这才两个月,走了还不到十个国家就让我回去。你们这是压榨劳动力,懂不懂什么叫压榨?”
翁兰伸手拿过手机,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肚子,像在给它一个特写。“你还好意思说伺候我半年?”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姐姐对妹妹特有的、又凶又宠的语气,“你伺候我,还得我给你做饭?你伺候我,还得我给你收拾房间?你伺候我,还得我陪着你玩?你这是伺候还是当我是你的保姆?”
袁丽的嘴噘得更厉害了,像一朵被捏住了花瓣的花。“你不是我姐姐嘛!”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再说,我做的饭你能吃得下去?上次我试着做了个番茄鸡蛋面,你吃了一口,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在嚼橡皮筋。我怕把你吃坏了,到时候姐夫找我算账。”
“少跟我贫,”翁兰的语气带着“你已经说太多了”的警告意味,“再不回来,我让你永远见不到我。”
“呸呸呸——”袁丽在屏幕那头连呸了三声,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好的东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要是敢让我见不到你,我就——我就——”她想了想,像是没找到合适的威胁,最后说了一句,“我就把阿金的工资全扣了,让他吃不起饭。”
画面晃了一下,阿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个人被无辜地卷进了一场争论,“关我什么事?我没得罪你吧?”
袁丽的声音又回到了主画面,“我说了算。你别插嘴。”阿金没有再说话,但能听到他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行,你说了算”。
袁丽的表情切换了一下,从刚才的撒娇变成了一种带着认真的、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调子“我算着日子呢。已经买好了明天的机票,明天晚上你就能见到你朝思暮想、人见人爱的妹妹啦!”她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段广告词,带着一种“我已经计划好了”的笃定。
翁兰笑了。那个笑容很暖,像一个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人。
她对着屏幕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算你有良心。”然后她把手机调成了免提,放在桌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隔着屏幕,袁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对了小阳,饺子馆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陈小阳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我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的轻快,“昨天卖了八十几斤饺子,还有十几个客人打包带走的,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有一个大叔一口气买了五斤猪肉大葱的,说要冻在冰箱里慢慢吃。”
“那你可得把料备足,”袁丽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在给你支招”的过来人的架势,“我姐那肚子,你要是伺候不好她,我可饶不了你。”
“不用你饶不了他,”翁兰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儿子都不会饶了他。”
陈小阳缩了缩脖子,像是已经被“饶不了”这个词击中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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