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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想错过梁辰认真到近乎虔诚的面容,不想错过只属於两个人的每一个瞬间。
梁辰一手托着陈仅的手,另一只手握着墨绿色的小刷子,在形状完美的指甲上一层层铺开,让它们染上夜晚的色彩。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呼吸声都藏匿起来。好像只要这样做,这些偷来的时光就会被放慢拉长,直到永远被他握在掌心,不用再还回去。
为了拖延时间,梁辰问了一个早在去首都的高铁上就听到过答案的问题:「为什麽喜欢涂指甲油?」
「防止啃手,缓解压力。」前半段是众所周知,陈仅顿了顿,接着道,「还有……对抗现实中的无意义。」
能够在面对任何情况都表现出超常的淡定,其实并非他心智成熟或者经历丰富,而是因为这些事都让他觉得毫无意义。自从父母去世,他就把自己关进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旁观着周围人的喜怒哀乐,他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可就是提不起劲,懒得摆出和别人一样的表情。
毕竟笑能如何,哭又能怎样?时光不会倒流,任何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直到来到N市念书,学会了上网,陈仅查阅相关资料得知自己这样的状况已经算是抑郁。而解决的方法说难也不难,就是从现实中抽离,找一件可以长期坚持的爱好,看一场电影体验他人的故事,或者多关心身边的朋友,和某个人建立亲密关系,把自己从封闭的世界里强行拽出来。
陈仅固执却也听劝,当即开始执行。从那天开始,他把涂指甲当爱好,一周看一部电影的习惯延续至今,他既尽己所能帮助他人,也不拒绝别人的好意。他还尝试与梁霄寒发展一段正常健康的亲密关系……虽然最後失败了。
他像一个误闯地球的外星人,为不显得格格不入,一直在模仿地球生物的行为,试图融入集体。即便他再努力,也会有露馅儿的时候,所以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多是外表拒人千里,倒是意外的很好说话,还有情绪稳定。
可是那麽稳定的他,竟在不久前在别人怀里放肆大哭——冷不丁想起这件事,陈仅咬了下嘴唇,是在怪自己多嘴。
什麽「现实中的无意义」,梁辰听了可能只觉得莫名其妙。
然而梁辰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难怪他总觉得陈仅自带把其他人隔绝在外的结界,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这样解释就完全合理了。
合理中还带着些许可爱,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外星人穿上人类的衣服,跟随人群走进电影院,坐在角落里。播放到的桥段,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哈哈哈」,唯恐不笑就会被当成异类抓起来。
陈仅看不见梁辰脑内的小剧场,问他笑什麽,梁辰说:「没什麽,想起你在指甲盖上写字,很有趣。」
被梁辰看到指甲盖上的字只有两次,一次「MMQM」,一次「不听」,都不是什麽好话。
陈仅有点心虚,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瞥一眼屏幕上的新消息提醒,陈仅没有点进去,直接按下锁屏。
转头看见梁辰仍垂眼帮他涂指甲油,更心虚了。
一只手涂完,换另一只。
察觉到梁辰的手心微微出汗,陈仅问要不要休息一下,梁辰说:「没事,我在想事情。」
其实是在想反覆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
梦里托着叶片的手,如今停靠在他的掌心,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不偏不倚打在正中央,让梁辰有一种狠狠将它握住藏起来的冲动,又怕吓到他。惊惶失措的小外星人躲进深山密林里,该上哪儿找去。
而梦里那道望着叶子的视线,如今终於得偿所愿地落在他身上。天知道他多少次羡慕那片叶子,想成为那片叶子,哪怕春天过後,撑不过炎夏,它就会凋零。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树叶有灵,附身在叶片上的他幻化出人形,便可以趁梦里的人睡着,悄悄凑近,俯身,将一个吻印在他唇畔。
哦,不对。
已经这样做了。
在顶楼的会客厅,趁陈仅睡得人事不省。
想到这里,梁辰油然而生一股丧气。如果不使手段,不耍心机,好像永远没有办法靠近陈仅的世界。
连眼下接近的机会,都是因为他不计後果的争取。
「在想什麽?」陈仅问。
梁辰低垂着脑袋,声音发闷:「在想回去怎麽向爷爷交代。」
「有什麽需要交代的吗?」
「当然,毕竟你是被我强行带走的,还当着那麽多人的面。」
最後一根小指涂完,梁辰几分颓丧地松开手,正要起身,刚被他放开的手伸过来,抚上他的鬓发。
懵然间,他意识到这是陈仅第一次打探他在想什麽。
在哪种情况下,一个人才会对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抱有好奇?
仰头,对上陈仅的眼睛,梁辰清楚地看见漆黑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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