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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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第1页）

祝远山自我鼓励了一整晚，第二天到泰山脚下时还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段霖在他身後讪笑着说“来都来了”……听在他耳朵里像是“死就死吧”，妈妈健步如飞地走在最前面，催促他们快一点。

为了避开夜爬看日出的人群，他们错峰在下午登山，但那时来往上下的人也不少，总是向他们投来目光。今天段霖和祝远山穿的冲锋衣是相同的款式，两个人长得又不像亲兄弟，看上去倒像是穿着情侣装。

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一个累得大脑供血不足心脏狂跳，另一个神情紧张地跟在旁边，时不时递只手拉一把。

昨晚上过了药今天也还是很难受，屁股疼腿间肿起的地方也疼，稍微摩擦到就是火辣辣的感觉，像是夹着磨砂纸在上台阶一样。

後来祝远山实在撑不住让段霖背了他一会儿，走到中天门又换乘了缆车……反正一路上只要有交通工具全都坐了，妈妈扶着额头很无奈地说，“你们俩还不如我一个天天待在办公室的。”

从南天门到玉皇顶是最後的徒步了，快到山顶风景也清晰起来，夏末午後的阳光给层峦叠嶂的轮廓镀了淡淡的金边，风吹树木像是翻滚的绿色海浪。

他们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喝水，休息时有个阿姨过来聊天，“这两个小帅哥都是你们家孩子呀？”

“是啊。”妈妈每次同时看向他们两个的目光都是带着一些骄傲，就算不说什麽炫耀的话，表情也像是在问“很羡慕我吧？”

“哎呀真是好福气呀。”阿姨果然流露出惊叹的神情，对两个小孩夸了又夸，称赞的话像说不完似的。妈妈也听得心花怒放，短短几分钟两个人就好到莫逆之交，从婚後家庭关系聊到住房公积金和一堆天南海北的话题……又说回了这里。

阿姨一拍手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泰山很灵的呀！”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原本一直百无聊赖听着的祝远山也突然竖起耳朵，妈妈很有兴致地追问“怎麽灵啦”，阿姨故作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就是说恋爱的人来一起爬山，能扶正缘，去孽缘…你看这一路好多情侣呢，”阿姨压低声音开玩笑着说，“不知道下了山能分手多少对。”

妈妈也配合着眉飞色舞地笑起来，“这样啊，那我可不能带我老公来了，孩子都这麽大了哈哈……”阿姨乐不可支道，“你怕什麽？你一看就是夫妻和睦的那种人呀。”

明晃晃的日光泛滥在头顶。

笑声像水波荡漾在耳畔，却慢慢听不见了。爬到这里热出一身汗，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祝远山还是一瞬间冷得像是骨缝都被严寒的飓风侵袭，牙关都咬紧了。

“去孽缘”——三个字的声音轻如蜻蜓点水，却让他的心脏突如其来地猛烈震颤。孽缘。他下意识看向段霖，那个人依旧神色如常，仿佛有永无止境的包容一样朝他微微扬起嘴角，笑容里带着近似天真的晴朗。

只有一个人能感觉到荒原上从天而降的山崩海啸。

好像两个人在看同一部电影，但是他趁段霖没有发觉的时候偷偷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後几秒，提前预知到遥不可及的结局。

“行了，再有十分钟就到了，一鼓作气！”妈妈站起来，朝祝远山递出一只手，“来，妈妈领着你。”

阿姨还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这时候自然要配合。从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不管是段霖的妈妈不经意地这样自称，还是他一时口误叫了“妈妈”……在从前都是时而发生却很正常的事，没有人会介怀这个。

可是现在，祝远山迟疑了漫长得好像一整个沧海桑田的时间，才有些发抖地把手递过去。

段霖妈妈看到他颤栗的指尖，很心疼地紧握，“晚上带你们去吃大餐，想吃火锅还是烤肉？……”後面说什麽祝远山像是听不到了，勉强撑着镇静的笑容亦步亦趋跟在身後。

他现在比段霖妈妈还要再高出一个头，神情却隐隐含着慌张和迷茫，还像是个不领着走就会迷路的小朋友。

怎麽爬到山顶，怎麽浑浑噩噩地一步步下来，这些都好像记不得了。明亮晃眼的阳光照在上方，身体机械地记住进化成人类後如何使用肢体独立行走，分崩离析的意识却游离到不知何处。

回到酒店时已经月上枝头，订房间的时候妈妈问他们想分开住还是在一起，段霖理所当然地回答“要一间就够了”，妈妈边叹气边说，“还想着出来让你们能享受下独立空间呢，家里一直说换房子都没有换。”在她看来总像是委屈了两个小孩，段霖还是笑得很没心没肺的样子说，“这不是给你省钱了麽。”

祝远山原本怕被看出他们的关系不正常，犹豫着要不要说分开住……但是提到钱他就不好意思开口了，一直到上楼时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妈妈在楼下大厅接了个工作电话，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後，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缓慢上行时段霖不动手色地握住他的手，祝远山立刻也紧紧地反握住。

不要停下，不要开门，就这样留在这里，这封闭的立方体是只有他们存在的世界，这十几秒钟的时间就是他们的永远。

电梯开门时仿佛感觉到心脏坠痛。段霖牵着他走到房间用门卡刷开了锁，开门的刹那屋里的灯都亮了，似乎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一瞬间祝远山像是被呼啸的龙卷风握在了手心里，不可名状的恐惧，强烈的负罪感，想要逃避却更想要对抗——错综复杂的混乱又矛盾的感情，仿佛汹涌的海浪那样把他推到段霖身边。他擡起手，像抓住救生圈一样抱紧了这个人。

“累不累？去躺一会儿。”段霖亲着他的耳朵，抱着人到了床上。

软绵绵的厚被子好似洁白的雪地，在两个人的身体下微微凹陷，像是体温让雪花融化成冰凉的水渗透进衣服。祝远山冷得全身都在颤，如同只瑟瑟发抖的小蛇，手臂和腿都紧紧缠在段霖身上，勒得对方快要透不过气了。

不知道为什麽又进入这样的语境，他从牙缝里颤栗地挤出一句，“…不要丢掉我。”

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几年前让他失语的暴雨夜，耳边充斥着电闪雷鸣骤雨狂澜的声音，他变成了摇晃的树，枝繁叶茂的树干缠绕着段霖的脖子，像是牵扯着他陪同自己一同上吊而死般用力锢紧，反反复复呢喃的都是一样的话。

“不会的，不会丢掉你，别害怕。”段霖有些茫然，不断抚摸他的後背，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和鼻梁，等到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满是细汗。他想要下床换件衣服，刚一动就被紧紧抱住，只要又重新躺回来，俯身和祝远山额头相贴时才发现这人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

他心里一紧，“你发烧了，”有些懊悔自己早该想到的，“很难受是不是？我们去医院…”

祝远山却拦住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手臂依然缠得很紧。段霖只好还陪他留在床上，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动作很快地在外卖平台下单感冒药，突然听到祝远山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阿姨很喜欢我吧？”

“是啊，”段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屏幕，荧白的光照得他的侧脸的轮廓线条流畅，眉目舒展着安慰旁边的人，“都很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所以阿姨不发现的话，就不会赶走我吧…”祝远山的眼眸有些失神，泛着猩红的血丝，看向段霖时仿佛弥漫着深灰色的雾，“等你结婚了，”说到这里呼吸有些发抖，还是强撑着继续道，“等你结婚了，我也可以当你弟弟，对不对？”

段霖整个人浑身僵硬地愣住，他看向祝远山，目光从他湿红的眼底扫到微微干裂的嘴唇，“你在说什麽？”他有些气恼，“我不会结婚，我只会和你在一起…等到大学毕业之後，我会和他们说，这样就算暂时不能接受我也有能力照顾你……”

已经是十七岁竭尽所能的诚恳了，祝远山却突然直直地看向他，“如果不是暂时不能接受，”他小声问，“如果永远都不接受……你会选我吗？”

很久的寂静，很久没有回答，再听到的一个语焉不详的句子也好像置若罔闻，问出来的瞬间就预想到了答案。

後续安排的行程都改成在酒店养病，祝远山的感冒反反复复，直到回学校还没有完全变好。

拖着生病的身体学习也没什麽精力，他原本的动力就是时断时续，期中考试还能勉强维持不进不退的名次，第二次月考就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把成绩单递到段霖手里的时候对方也没有说什麽，冷战自然是不可能，只要段霖有一点不理他的迹象，祝远山就会不吃饭不睡觉，一副心平气和等死的样子。就算在很久前已经见识过这个人的偏执，也还是会被震惊到。

段霖也像是放弃了所有关于两个人未来的规划，如同和他乘坐同一辆失控的过山车，在惊险的轨道上撞到哪算哪，也许根本没有轨道。

从秋天到冬天这段日子好像什麽都一团糟。尽管表面还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平静，但浮冰之下的水底早已被搅得暗流汹涌，静静地沸腾着。

从泰山回来第三个月，祝远山接到了姑姑的电话。那边是有些失真的声音，难得姑姑面对他时也会有这样惊慌失措的语气。“你爸爸死了”，说得很快的五个字，像是突然隆冬烈风里陨落的巨石撞开窗户，轰然一声在他的耳边飞快地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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