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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难舍
-天境-
与露孟卡拉的缠斗还在继续,梦渊根本无暇顾及此刻的命轨是什麽走向。他原以为利用血月给大陆造成灾厄会迫使露孟卡拉放弃对他的攻击转而像达法拉一样献祭神格守护大陆,谁料她非但没回头,还挥舞着她的银色指挥棒直冲着他而来。白金色的铭文汇聚成洪流涌向梦渊,将他困在环形的轮回里,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有致命的法术冲出来刺穿他的身躯——而後他又复活在被杀死的前一个节点,不断寻找打破轮回的机会。时间越久梦渊越觉得诡异,露孟卡拉并非擅长时间法术的神,身负战神之名的她向来杀伐果断,不会用这样弯弯绕绕的法子。
偷了露孟卡拉的皮囊,却没办法改变一向擅长的手段。梦渊挥落法杖将袭来的法术打散,来者的身份已经被他看透:“录千华,藏在你的时钟後面有意义吗?”
话音刚落,周遭的铭文刹间凝固在原地。梦渊终于看清那张年轻的面孔。过去在天端神国主宰时间流逝的神录千华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琉璃一样清透的浅金色眼睛注视着他,眼角还带着笑意:“稍安勿躁,梦渊,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
“当初为了守护辰时旧光,神明自愿抛弃神格下坠铸就封印,如今的神民谈起来还颇为感动。”讽刺的神情爬上梦渊的脸孔,此刻的他看起来阴沉可怖,“没想到你们一个两个都偷着活下来,浪费我好多思念和眼泪。”
“看来你更希望我们彻底消失。”万光之终在录千华手里不过是个小巧的摆件,他将它抛起又落下,一线一线的金光在他眼底来回地闪烁,“梦渊,时间会消亡一切,但一切都在时间之中。跃下天境自愿成为高塔的我是死了没错,你面前的我是灾厄发生之前的我。你知道我一向爱在时间中旅行,因此早在天端神国到达辰时旧光之前就已经来过这里。有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告诉我你意欲毁灭这片不属于神的大陆,求我一定要帮帮她,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白金色的铭文汇聚卷曲,化作镣铐将梦渊的手锁在背後。梦渊问:“你还看到了什麽?”
录千华同时发难:“为什麽背叛拜弥珐莎?”
“你明知道我绝不会背叛!”梦渊的目光死死嵌在录千华脸上,意欲将他长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中,唯恐他下一瞬消失,“你们都知道!但都认定我听从赞美诗的命令就是背弃了拜弥珐莎!你们为了心中的理想也好为了打动的瞬间也罢,因此从天境一跃而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存在我的悲喜!你是司掌时间的神,一千年在你眼里无可厚非,而我呢?我还要为这个杀死你们的世界升起日月星辰,看着他们无知无觉地活!”
金绿色大鸟从天境边缘一跃而下,和千面镜一起坠入乱华海。梦渊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抓不住他闪着光的羽毛。他回过头,看到曾经爱着的他们义无反顾化为流火落向地面铸成高塔。他慌乱而无措,眼睛对上同样震惊的克瑞亚雷莎。暗影神很快意识到事情的失控,嘱咐梦渊保留神性,等待他们归来——星月神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神,因而在紧要关头被他们下意识地保护——梦渊不能也化作高塔,他不该承担这些。
他是拜弥珐莎头冠最顶端那颗星辰所化的神,他的诞生为天端神国带来福祉。他被母神赐名梦渊,意为华美瑰丽的星辰。自他拥有意识起他就在用最真诚炽热的心爱着天端神国和神,而他们也用同样的情感回馈。让他接受十三神的陨落太过残酷太过困难,更绝望的是他对此毫无办法。胸腔里传来撕裂的痛感,梦渊跪在天境边缘哭嚎却无法发出声音。除他之外的神都坠落至地面,压制赞美诗的封印落成前一刻,尖锐的啸叫自地面冲向天境。血红的傀儡丝冲破生灵的躯壳向上探去,由于罗塔乌类陨落,命轨失去了掌控它的神从而开始变得混乱。傀儡丝被疯狂转动的灰色命轨牵扯继而绞作一团,那样浓烈的红色刺痛梦渊的眼睛,同时无形地催促他——去啊,和其他的神一样献祭神格修补命轨,完成这场对辰时旧光的拯救。
他用力抹去眼泪,挣扎起身肩头却被一只手按住。拜弥珐莎温柔的声音轻轻抚平他心头的伤疤,她说。
梦渊啊,我最爱的最年幼的孩子。
保留你的神性,不必惧怕。
当你忧虑,当你绝望,当你陷入困境,呼唤我的名字,我永远照亮你的前路。
而後拜弥珐莎点燃自己的神格,以神王之身坠入命轨扭转它混沌的进程,让大陆命轨恢复红蓝黄三色,指引生灵向前。梦渊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离开自己肩头的指尖,而後看到母神陨落的背影。他剧烈地喘息,心中疯狂祈求这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一场梦。然而许久过去,安静得吓人的天境和地面已经铸就的高塔提醒他不能逃避这样的现实。梦渊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时爆发出绝望的嘶吼,汇聚了星月光辉的法杖出现在他手心,哪怕明知以卵击石还是利用能调动的所有法术尽全力斩向赞美诗!赞美诗仅仅是合上了眼,梦渊的法杖连同他本人就一起被定格在原地。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赞美诗的脸,蓄势待发只等她一个松懈。不知过了多久,赞美诗才慢悠悠开口——
“你真的以为他们爱你吗?”
“你真的觉得,他们大公无私,倾尽所有吗?”
脚下的辰时旧光已经恢复了繁荣与美丽,唯有天境依旧浸泡在无边际的绝望和压抑中。梦渊的躯壳被定格,灵魂却在天境横冲直撞渴求找到倚靠缓解心口传来几近窒息的痛楚。直到目光落在闪烁着霓虹光彩的命轨之上,他福至心灵,嘶哑地念诵拜弥珐莎的名字。最後一个音节完成的瞬间梦渊摆脱了赞美诗的束缚,他咬牙再度挥起法杖召唤星月,只想与赞美诗同归于尽。赞美诗直视一颗又一颗星辰向她砸落,伸出手展开复又握紧就将它们碎成齑粉。她徒手抓住梦渊的法杖,说,十三神中有叛徒,你看到的一切是神座更替的进程,如果你真的想扭转这一切,唯有登上神王的宝座。
“我凭什麽相信你的话!”梦渊咬牙切齿地反驳,“如果不是你,他们怎麽会离开我!”
赞美诗回答道:“那是他们的选择。以辰时旧光为试炼场,千年为尺度,最终毁灭它的神将继承我的神座,保护它的神将继承拜弥珐莎的——可她的神座与她一起被命轨吞噬,梦渊,事实上你眼前只有毁灭大陆这一条路可走。”
“你认为我一定会听从你的蛊惑。”梦渊还在发力,法杖的杖身爆发出耀目的光彩,一度将天境掩埋在星光的浪潮中。赞美诗的话传到梦渊耳朵里,缥缈而恶毒,是避不开的蛇蝎:“登上神座的神无所不能,届时不论你想复生十三神还是拜弥珐莎都不会有问题。梦渊,别犯傻,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麽。”
因神爱诞生的孩子,处处都带着其他神的影子。梦渊身上带着罗塔乌类创世的傀儡丝,带着哈切帕最纯净灵魂的祝福,带着克瑞亚雷莎防护力最强的一缕影子——诸如此类,满载而归。因此他不可能对他们的牺牲视若无睹,只要有可能性存在,他就愿意尝试,哪怕背离神的初衷。
星光渐渐褪去,梦渊握着法杖慢慢向天境边缘靠近。他仰起头,将命轨的色彩刻入眼瞳,随後陨落,一如绚烂的流星。赞美诗阴森的笑声回荡在他耳畔,这场试炼只能赢,不能输。
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在一厢情愿地践行英雄主义,更不知道十三神各有各的盘算。直到暗影神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察觉自己的哀伤过于真切。
那麽,天真而赤诚的爱,在这群阴谋家眼里是什麽呢。
白金色的铭文流窜在他和录千华之间,他看到对方因知晓真相而惊讶的脸。
叫作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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