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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身后的手便将他一把提起,他挥刀便要砍,被人按住手臂,一拉一拽,手臂便已脱了臼,刀掉在地上,手也晃在空中,他觉得好似一块布,被人轻飘飘地拎着,轻飘飘地扔在大将面前。
他手虽不得用,但双脚倒是好好的,于是他翻着站起身,仰起脸,直勾勾盯着大将。
大将扫了他一眼,“好富贵的人家,你从外面来的?”
少爷不答话,旁边人推他一把,叫他下跪,他转头啐一口,“狗东西,给爷爷我提鞋都不配,我……”
大将不乐意听他这些废话,吩咐道:“掌嘴。”
大兵上来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他直接晕了过去,大将瞥了一眼,道:“没用。”于是吩咐人把卫兵的脑袋按在地上,先要结果了他。
倒数三声数,数到一时,只听得山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
大兵停刀,众人抬头看,山下暗影处,走出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受了很重的伤,腹部流血,脸上苍白,腿一瘸一拐。
那人道:“我来相见。”
大将对旁边人道:“拖过来。”
大兵立刻翻身上马,奔过去一甩绳套,套住乞丐的脖子,便策马奔回,乞丐在地上被一路拖回,身下一路血印。
大将吩咐道:“把那小子弄醒。”
于是少爷又被一巴掌扇醒,嘴里一股腥味,张口吐出鲜血。
大将让这三人跪在自己面前,问:“东西在谁手里?”
三人均无回应,少爷全身绷紧,心下明白,必有一番严刑拷打,他咬着牙齿,头也不抬。
大将站起身,来到他们面前,托着下巴一一看过,沉思片刻,突然转头道:“快!快去城南,务必要找到出城的人!”
三个大兵领命上马,拍鞭而去,大将又看看他们,慢悠悠地坐了回去。少爷虽心中有疑,却不敢言语,正犹疑这大汉如何知道,就听见乞丐问:“你凭什么觉得还有别人?”
大将道:“观你三人面色,皆视死如归,无有不尽之事,想必大任不在尔等之身。且等,一看究竟。”
少爷此时却不得不注意到周围许多堆满柴火的屋房,兵士们给门挂了锁,又往柴木上浇油,挨着门窗站,屋房内的人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仍旧睁着眼睛不吭声,但见人影乱动脚步乱响,不多时陆陆续续便点上了火,今夜本就天干物燥,又刮着西南风,片刻间火势大作,浓烟四起,屋内的人这下才慌了神,跑到门边窗边拍喊,此起彼伏哀嚎苦喊,顿时周遭如同炽火炼狱,哭声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面前的大将端坐太师椅,握着马鞭,轻轻拍着自己的腿,盯着远处的山岚。
卫兵和乞丐听得这四下哀嚎,转着头去看,便被摁着脑袋转回来,火光映出他们通红的脸庞,乞丐面悲,卫兵目悯,少爷猛地转头看火烧连房,挣扎着站起来,又被人一脚踢在地下,仰面摔倒。
他恶狠狠呸出一口血痰,又撑着手臂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有半分知觉。他这一动,大将朝他看了一眼,泰然自若道:“你倒有意思,竟是半分无怜悯,全是怒火攻心。”大将说着却向卫兵和乞丐看看,那两人才真是悲悯苦痛,肝胆俱悲,大将叹气一声,又道:“也是,他不过幼童,哪像你我三位,深知生死之痛。”
卫兵满嘴是血出不了声,乞丐却道:“你既知道,又何必赶尽杀绝,他们手无寸铁,庸民弱子,况且杀降不详,恳请大将军放过他们罢!”说完深深一拜,额头砸在地上,那边卫兵虽绑着全身,听到此处也跟着跪拜,一头砸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大将眉头一皱,斥责卫兵道:“你是将士,怎能跪拜敌军?”
而那边狂暴挣扎的少爷已经挨了好些打,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手脚抽了几下,像条被扔到岸上的死鱼。
忽听得马蹄声,一人疾驰而来,临近飞身下马,跑来跪倒复命:“回禀大将,抓到了。”
乞丐、卫兵,以及奄奄一息的少爷都转过头看,不一会功夫,两匹马拖着两个人来到了大将面前,卫兵和乞丐一看,便垂下了眼。
和此处三个体无完肤的人相比,这二人外表看起来干净得多,但老兵痞被削去了左脚,而卜杏全无受伤,只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六神无主。他们被扔到地上,老兵痞慢慢翻起身坐着,卜杏却好久回不过神,躺着睁眼,却不动。
大将命人捏住二人的脑袋转了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焚烧的房屋,从那烧破的窗纸里,隐隐还能看见扑来求救的人脸,老兵痞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卜杏看了片刻,就闭上眼睛死活不睁,旁边的大兵上来掰他的眼皮,要他睁眼看,硬生生撑开他的眼,他眼睛突地一红,大喊起来,挥着手臂,好容易挣开一边的人,抬手便朝自己去,原来竟是想戳瞎自己的眼,却被大兵拦住,一并摁在大将面前。
大将又道:“西南风怕是要刮到天亮,祠堂还有五座房屋没有烧,若是现在烧,风停前也烧得完。”
卜杏一听,叩头便求饶众人性命,老兵痞却喊:“小子莫要上当,事已至此,怎么可能还有转机?”
大将道:“那可未必,刚刚这位勇士已经劝过我了,不过平头百姓,死又如何,活又如何,不过我一念之间。你们也是上战场的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几人均沉默不语,大将往椅背上一靠,“天亮还在,也是无趣,不如尔等陪我聊天,聊到天亮风停我若还没有烧祠堂,便放过他们如何?”
大将抬抬手,五人身后的卫兵把五人拉着跪好,然后把他们的脑袋按在地上。他们的额头抵着地,看不见大将,只能听见洪钟般的声音,眼前方寸间灰砖泥土杂草,地面上不知谁人淌来的血。大将看着,四人均已不动弹,只有少爷还在挣扎,额头地面上一摊血。
大将问:“东西呢?”
大将这厢看得分明,五人身形均是一顿,又因五人互相看不见,便都沉默不语,有人要动,又被按住,五人的眼珠使劲转,也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事,谁又做了什么。
大将道:“你答。”
乞丐额头抵着地,鼻息间都是泥土味,眼睛再怎么转也见不到旁边的人,一听此问,心道不好,不知大将是真问还是作势,刚想动动头,就被按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忽得听一阵刀锋声,那干脆利落的挥刀砍头声,吓了众人一跳,血溅在乞丐身上,半晌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谁死了,心跳如雷,也不知站自己身后的大兵此刻是不是正挥刀。
那边情况也不秒,几人都想挣扎一动,却都动弹不得,乞丐听到有人泣声,心下更知不好,今夜事变本就天降大灾,谁人有所准备?怕是所有人都已心力交瘁,生死界限模糊,转瞬之间,一旦咬不住这口气,只怕要一泻千里,乞丐只是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扛不住先崩溃。他正想到这里,忽觉得背后有人来到,脚步声虽轻,确是停在他背后,他耳鸣心跳,又道该是紧张过度,未必真有人站在他背后,想归想,但也觉得脊背发冷,浑身绷紧,牙齿竟不自觉战战,真不如他妈的一刀砍死也就算了,忽然脖颈后顿感一阵温热,像是液体落下,他低头一看,鲜血从自己脖颈处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恍惚间眼前景象重叠,满头大汗,心想难道我已经挨了一刀,头身分离,只是魂魄还停留这片刻,蓦然间便是生死游离,这时他听见有人哀鸣一声,接着那人便道:“在这里!在这里!”乞丐心道,完了,有人要供了。
五人中,卫兵的头已经被割去,提在一个大兵的手里,此时这个大兵正站在卜杏的身后,高拎着头,断头的血正流经卜杏的脖颈,卜杏一个劲地在地上磨额头,按他的人一松手,他便连连磕头,“就在他身上……只要你放了祠堂的人,放了他们……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已经够了……”
大将朝其他三人看,三人仍旧被按在地上不能动,脖颈后都有一条血流过的痕迹。
“谁身上,你指给我看。”大将循循道。
卜杏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老兵痞,开口要道:“就是……”
老兵痞大喊道:“卜杏小儿,你不必为救我们撒谎!青天明月,感念你爱国之心……”
大将表情先是一变,而后松松一笑,让人捂住老兵痞的嘴,示意卜杏继续说,
“在他……”
就在此时,之间半晌没有半点动静的少爷突然从人手下挣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从怀中掏出匕首,一下扎在卜杏的胸口,众人大惊,大将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少爷,直踢得少爷一口血吐出,重重摔在地上,半边手臂又动弹不得。
大将过去一看,卜杏已经睁着圆眼咽了气,死前还伸着僵直的手臂,大将看了片刻,移眼到少爷身上,好半晌才回去坐下,命人把老兵痞拖出来扒了个精光,却一无所获。
正此时,乞丐也猛地吐出一个什么东西,竟在平地起了一声雷,烟雾中只见乞丐腿脚虽瘸,却极快地奔来,一把拉住老兵痞便要走,大将岂能放过,起身挥刀便砍,乞丐一闪身躲过一击,抓住老兵痞却不撒手,拽着要走,大将也伸手拉住,索性一刀砍下老兵痞的手,乞丐一个用力摔倒在地,这下是万万躲不过再一刀了,只得转过身,抱起少爷,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急急逃走。
他自然不敢在平地上走,沿着山路便拼命登,几人紧随其后追击而来,只不过山岚逐渐散去,天也有启明之势,乞丐自知实在再难行进多远,只能徒劳迈步,穿林越树,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乏力,走着走着,竟来到一片开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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