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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语文课代表后,时间像是被投入激流中的树叶,打着旋儿向前奔涌。
转眼已是深秋,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坠落,在水泥路面上铺出一层松脆的金毯,踩上去会出细碎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我与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平衡。
课代表的职责让我得以频繁出入她的领地,那些收作业、整理课件、甚至偶尔在她喉咙不适时代读一段课文的时刻,都成了我暗自珍藏的切片。
我们谈论文字,讨论某篇课文的深意,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词的用法各执己见,争论片刻,然后又在她拿出权威注释或我找到更早的典籍例证后,相视一笑,偃旗息鼓。
那种智识上的平等交锋,像隐秘的电流,让我沉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午后,自从我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自从我指尖悬停在那微毫之间,某种闸门便被悄然打开。
我注视她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低头批改作业时垂落的梢上停留,在她抬手写板书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流连,在她偶尔因为我的某个精妙回答而眼睛微微一亮时,心跳失序。
我开始记录。
不是用那会被没收的宣纸和矫饰的文言,而是在一本极其普通的、印着“数学笔记”封皮的硬壳本里,用最朴素的蓝黑色墨水钢笔,记录下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
“十月十七日,阴。课间,她让我帮忙清点《古文观止》的数量。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极快地分开。她耳廓有瞬间的微红,低头继续数书,说‘第三排少两本’。我‘嗯’了一声,喉咙干。那触感像静电,麻了一下午。”
“十月二十二日,晴。作文课,题目《痕迹》。我写了旧书店霉斑与墨香交织的气味,写母亲长年拨算盘在指腹留下的薄茧。她当堂念了我的片段,说‘具象的痕迹往往通向抽象的情感’。念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我时,有刹那的停顿。不知道她是否读懂了,那霉斑与墨香里,藏着一个夏日下午,办公室百叶窗缝隙里的光。”
“十月二十九日,雨。她感冒了,声音沙哑,戴了口罩。下课问我‘听清了吗’,我点头。其实没太听清,注意力全在她被口罩边缘勒出浅浅红痕的脸颊,和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少了些锐利的眼睛上。武大征这个粗神经,居然大咧咧地问‘杨老师你是不是烧了脸这么红’。她瞪他一眼,眼神却没多少力气,反而有点虚弱的可爱。该死,我居然觉得可爱。”
武大征。
我的死党,我这段隐秘情感的“僚机”,或者说,最浑然不觉的“搅局者”。
他依旧咋咋呼呼,视杨俞为“好对付的菜鸟老师”,对我这个课代表身份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倚仗——每到古文测验前,他就腆着脸凑过来,让我划重点,美其名曰“内部支援”。
他像一团旺盛的、不带阴影的火焰,照亮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同时,也时常无意中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烤得烫。
矛盾爆在十一月初的一次语文课后。
那堂课讲《赤壁赋》。
杨俞大概病好了大半,声音恢复了清亮,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时,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江风明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她身边飞舞。
那一刻,她不像老师,倒像魏晋时从画中走出的、寄情山水的女公子。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武大征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看呆了?”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物我两忘,共适无尽”。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知道,晚自习前收齐放您办公室。”我接得流畅自然。
她点点头,抱着书走了。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憋了一节课的说话声、搬动桌椅声、打闹声轰然炸开。
武大征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嗓门洪亮“辰哥!商量个事儿!”
“说。”我试图掰开他的胳膊,没成功。
“下周不是有古文小测嘛,”他笑得贼兮兮,“杨老师上次说了,范围是《陈情表》到《赤壁赋》。哥们儿这文言文水平你也知道,看那之乎者也跟看天书似的……”
“所以?”我已有预感。
“所以,”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咱们玩个游戏,赌一把。就玩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你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炸鸡排;我赢了——”他拖长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下周的语文作业,你帮我搞定,怎么样?当然,小测重点还得给我划!”
我皱眉“无聊。作业自己写。”
“别啊辰哥!”他摇晃我,“多刺激啊!赢了有鸡排,输了……反正你写作业快,顺手的事儿!再说,杨老师那么‘器重’你,你写的作业,她肯定挑不出毛病!”
“器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暧昧,我心头一跳,冷下脸“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武大征松开我,摊手,“全班都看得出来,杨老师对你这个课代表多上心。哎,你说,她该不会真觉得你是文曲星下凡吧?就因为你那篇……”他及时刹住车,但眼里促狭的光没减。
那篇被没收的“大作”,虽然后来没人再提,但显然成了武大征心里一个可供调侃的谜。
我懒得理他,开始整理桌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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