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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没事就好。”云淡风轻的口吻,听不出一丝情绪,像说着别人的事情,“劳您回去通报一下林东家,之前我和他原有个契约,一年之内解除婚约,如今虽尚不到一年,我希望他能宽宏大量,就在这两天提前跟大家公布一下离婚的事情。若是有何为难之处,或是忙不过来,那一切琐事便由我家来做,希望他能体谅。”
七七说完,扶着廊柱缓缓往里走,戚大年脸上客套的笑凝滞了,呆呆站立。
……
紫云山的医疗站满是伤员,戚大年找了许久方看到静渊,伤员越来越多,文斓的病床被挪换了好几个位置。
文斓正沉沉睡着,可静渊和锦蓉的脸上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锦蓉把手放在儿子的被子上发着呆。
静渊回过头,戚大年看到一双无神的眼睛。
“东家……文斓少爷没事吧?不少字”戚大年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
静渊站了起来,“去外头说。”
他们走到崖边,山崖对面,盐店街依旧冒着黑烟,馀火在燃烧,将天空染出斑驳柔和的色彩,云影都是淡淡的红色。被毁掉的世界,竟是如此壮丽如此忧伤。
“七七和文昌还活着吗?”不跳字。这问询的语调分明是冷静的,可戚大年却从中听出哀恳。
“大*奶和小少爷都平安无事。”戚大年把在孟家的经过完整叙述了一遍。
静渊安静地听完,又把适才的问话重复一遍,就似什麽也没有听到。
戚大年愈加担心,只好又说了一遍。
静渊定定地看着前方,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异样的静谧,渐渐的,渐渐的,他忽然如同被抽去了力气,跌坐在地。
戚大年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自小爱洁,生活井然有序,向来不耻粗人举止,坐有坐姿站有站相,可现在却像个流浪汉一般,既不理会别人的目光,也不顾地上的肮脏,两腿伸开,就这麽颓唐地坐着。
“他们还活着。”他两道泪水流了下来。
她和孩子还活着,还好,只是关于她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了关系。
而他的一切,全毁了,家园,祖业,包括他自己。
他知晓在宿命之中,就如置身飓风,会被拼命翻腾丶碾压和摔打,这飓风如此有力,在他的四周伸展了开去,像无穷无尽的海洋,而他,则漂浮在最深的漩涡中。无可奈何,是因为其实早已能预知结局;他知晓他与她是彼此的光和热,是风中的灯芒,火焰纠缠在一起,盛开得固执激烈,可依旧会焰焰寂灭。
她终于甩脱了一切,独有他,要守着这一片颓败的荒芜,那之上是他遗落的情意丶往事丶痛心与悔恨,这样的难堪,只能独自收拾。进一步,退一步,于他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绝望,只是无望,此生无望。
“戚伯伯,”静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文斓的右手可能再也拿不了东西了。”
文斓的右肩骨被木条穿透,虽保住了性命,挺过了高烧,但教会的外国医生本着多年的经验,在看了X光片後推断,碎裂的骨头也许已经破坏了文斓右臂的神经,按此时的条件,即便是立刻进行修复手术,文斓的右手也可能完全失去知觉。
戚大年震惊之下,往後退了两步,差一点被匆忙的行人撞倒。
静渊擡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少爷还只有八岁,这辈子还那麽长……”
静渊点点头,“我明天会送他去成都做手术,母亲那边你要留心照顾。盐号的生意,你和几个老管事就费点心。我会尽快回来。”
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戚大年上前要扶,静渊摆摆手,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那片废墟。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离婚的事你去办吧,告诉孟家,随时可以公布,公证处那边你来安排,废婚书你先帮我收着。”
他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对兀自愣着的戚大年说:“我得看着文斓,你指望让我去跑这些事不成?”
戚大年回过神,沉痛地点点头。静渊再不愿多话,快步行远。
林孟两家公告离婚的啓事,被淹没在政府铺天盖地的赈灾丶重建丶与战情的报道之中,这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婚姻,结束得无声无息。
废墟一般的清河,所有被摧毁的人和物,渐渐腐朽,而幸存的,则慢慢痊愈。苍穹之下,河流是埋在肌底的血管,静静流淌,无声无息。这片土地一向沉默,却深藏着无穷的力量,它会在年年春天,开满相似的花朵,即便是一堆残垢的土壤,也能发出有着充沛生命的颜色。
三月,碧草和繁花替代了紫云山上的红蓼,春天来得如此迅速。阳光的颜色越来越明朗,连绵的丘陵呈现出一团团淡紫色的阴影。在湿润的沟壑间,鸭拓草纤细的蓝色花茎,托着金色的花蕊,在春风中摇曳出蓝色的波浪。
盐号原本大多搬到了平安寨,包括林家的六福堂。但对于盐店街的重建,林静渊有着一种执拗的热情。废墟的清理在第三次空袭平息之後数日便开始进行,郭剑霜念在林家是清河盐业老世家,盐店街虽被毁,但作为百年来清河盐号的中心地带,理应恢复重建,因而额外拨了笔款项作为一半贷款丶一半支援给予林家,四月底,木材陆续运到,林家开始在废墟上重新建造房屋。
在空袭中各个盐号都受到巨大损失,每一个盐号都有井架和盐竈被炸毁,盐店街只剩下一片瓦砾残垣,林静渊作为盐店街的大东家,整日忙于産业的修缮重建,处理与各个盐号间的账务,和绝大多数清河商人一样,努力让战争带来的损失尽量减低,不论産生再大的波澜,在生意和金钱面前,似乎一切都可以一笔带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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