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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很久的她房间门,久到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在门后发生结束,智理打开门,整张脸像是在浴缸里泡了一夜的肥皂——浮肿的白。
他伸手要摸她打了耳洞的耳坠,上周买回的南洋白珠配钻石的梵克雅宝新款她从来不戴。耳垂如同结果在她耳朵上的小小米粒,柔软又坚韧。
她后退,嘴巴张开半天又没有话要讲,他先开口:“爸爸错了。爸爸不会同她再联系,爸爸真的错了。”
她没以后说话只是往房间里退,如同冬眠回窝的小熊,嘶哑得厉害的音色:“出去。我讨厌你。”很谨慎地没有用我恨你,因为那看起来太像小孩子发脾气的语录,而讨厌是真实的,他闻言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一下子佝偻下来。他知道自己被她讨厌了。
智理不再同他讲话,一日三餐也是端回房间吃。事实是智理在第二天早上就释怀了,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婚姻都没办法栓住的男人。而现在最最牢靠的绳索牵在她手里——血缘关系。
但她就是要装作伤心欲绝食不下咽的样子,她要欣赏他的惴惴不安和后悔,她要教会他愧疚是比性高潮更绵延的东西。
周毅成在为她削奇异果皮,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记得三十岁那年,她才十一岁,乳牙全部要换完的年纪,他把她稚嫩的手放进大衣口袋里。“你看,爸爸永远给理理留一个大衣口袋。”那个时候的冬夜,他花了三个小时教她什么是AB股,因为他最近在念叨卖掉一个商标入股的事情。
“AB股”“A屁股”“AB股”“A屁股”“理理不乖”
他总是保持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男人不能哭,只是现在他想把自己的脸埋进她柔软的睡裙衣角里痛痛快快哭一场。前妻说是因为他求婚的时候哭起来好漂亮才答应嫁给他,那他现在不如年轻的时候漂亮,能不能求得小女儿的原谅呢?爸爸对不起你。她以前会在画本的扉页写“爸爸的头发像小熊毛”,他真的是个混账。
他眼睫毛湿掉了,有一个台湾作家把男人的眼泪比作月亮河,他只能想到眼睛比刚刚削好的奇异果还要湿的。他缺乏智理的文学意志。
他端着盘子往她的房间走,她上周的作文他还读过,老师布置泰戈尔的读书笔记全班就她一个人写弗洛伊德。他记得自己不敢反驳老师的“恃才傲物”也不敢真的去教育智理,夹在中间变得窄而薄。老师错了,他也错了。没有错的是智理。
他端这一盘奇异果放好在她书桌上,她在写卷子,高二的政治题他已经看不懂,自己当年选的理科。
“理理,爸爸错了。”他如是说。
她冷笑了,丢下“假话”二字便再也不开口,隔了一阵子去拿粉色的水果叉:“我以为你去外面约,你还带到家里来?!”
他的腰弯到不能再弯:“那爸爸再也不约。爸爸只守着你,爸爸不会再犯错了。”
智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微笑了,一切眼泪都值得,她最终还是得到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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