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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少侠?”那扛羊的汉子正往灶台走,抬头瞥见沙脊上立着的两道人影,脚步猛地一顿。他眯起眼,在落日余晖中认了片刻,忽地瞪圆了眼,肩上那半扇羊肉险些滑下来。他慌忙稳住身形,腾出一只油亮亮的手,颤巍巍地指着上方,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喊不打紧,劈柴的停了斧,烧火的扔了柴,洗菜的把水泼了一脚面也顾不上擦,齐刷刷仰起头来。霎时间,整个营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只余灶里噼啪的柴火声,和那声带着颤音的惊呼,在暮色里来回碰壁。
“呃……嘿嘿,大家好,我是……新来的?”风铃儿缩了缩脖子,脚下往后蹭了半步,险些踩到白钰袖的鞋尖。她抬起手,五指微张,朝坡下那群直愣愣盯着她看的汉子们僵僵地摆了摆。那手势不像打招呼,倒像在招魂。说完这句,她自己先觉得不像话了,拿手背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往白钰袖那边瞟了一眼,耳根在暮色里烧得通红。
“这次,你不会再拿刀捅我了吧?”那汉子把肩上羊肉交给旁人,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手,几步抢上前来。他生得浓眉阔口,左颊一道旧刀疤从眼角斜到下颌,一笑便扯得那疤微微泛红。在风铃儿跟前两步收住脚,也不近前,只拿粗糙的指节蹭了蹭鼻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旧怨重提的玩笑,眼底却分明是暖的。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围拢过来的汉子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有人拿胳膊肘捅他,被他反手一巴掌拍开。营地里的灶火噼啪烧着,把那道刀疤映得一明一暗。他歪着头瞅风铃儿,等她答话。
“呃……能别拿我打趣了吗?”风铃儿别过头去,拿手背印了印烫的脸颊,指尖从颧骨一直蹭到耳根,那里正烧得厉害,触手处热烘烘的。她嘴里嘟囔着,尾音黏黏糊糊地含在舌根底下,像嚼了一颗没熟透的果子,吞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说完便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往领口里藏了半寸,眼珠子朝白钰袖那边飞快地瞟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盯着自己鞋尖前头那一小片沙地,拿脚尖在沙上碾出一个小坑,仿佛那里头忽然长出了什么稀罕东西。
“哈哈哈,好。”刀疤汉子仰头大笑,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粗豪而敞亮,震得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他拿粗糙的巴掌拍了拍自己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在替这桩旧怨画上一个痛快的句号。
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掌心朝外,那双手掌上还沾着方才扛羊肉时蹭的油光,在暮色里泛着亮。他歪着头望向风铃儿,下巴微微扬起,不再多言,只将手往营地里一引。
“我们边走边聊。”他侧过身,将满是油光的手往衣襟上蹭了两蹭,迈开步子在前头引路。他走得并不快,时不时偏过头来,朝风铃儿和白钰袖咧嘴一笑。灶火映在他左颊那道旧刀疤上,明暗交界处微微泛红,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粗粝的爽快。旁边几个汉子各自散了,劈柴的又拾起斧头,烧火的又鼓起腮帮子,营地里的喧嚣重新沸起来,锅碗瓢盆的碰响混着他脚下的沙沙声,一同往暮色深处去了。
“好。”风铃儿与白钰袖同时应声,声音交叠在一处,一个脆生生,一个轻缓如风。二人相视一眼,也不多言,便迈开步子,并肩跟在刀疤汉子身后。暮色渐沉,营地里的灶火将三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得忽长忽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肉的焦香与柴火的烟气,在渐深的暮色里缓缓弥散开来。
“天下一现在怎么样了?”刚落座,那刀疤汉子便将茶碗往风铃儿面前一推,碗底在粗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四面八方的人便停下手里的活计,劈柴的搁了斧,烧火的住了风箱,洗菜的将湿淋淋的手在衣襟上蹭着,纷纷围拢过来。有人蹲在灶前,有人倚着帐柱,还有人索性盘腿往沙地上一坐,仰着脸等回话。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在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急切。
“东方曜生死不明……”风铃儿呷了口茶水,将茶碗轻轻搁回桌面。碗底与粗木相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灶膛里的火光晃了两晃,映得她眉宇间神色沉沉。她垂下眼皮,指尖在碗沿上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围坐的汉子们屏住了呼吸,方才还沸成一锅粥的营地霎时静了下来,只余柴火噼啪的脆响,和远处营帐外骆驼偶尔甩尾的沙沙声。她抬起眼,扫过那一张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目光最后落在灶火深处。
“好啊,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他仰头大笑了几声,笑声粗粝,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撞在帐篷上又弹回来,震得灶里的火苗都晃了两晃。笑罢,他拿粗糙的巴掌抹了一把脸,指节从额头一直刮到下巴,把那道旧刀疤蹭得微微泛红,又把手往膝头一按,探过身来,两眼直直地盯着风铃儿,声音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快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来。
旁边蹲着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嘿嘿地笑,有人拿烧火棍在地上重重杵了两下,有人往沙地里啐了一口,仿佛这两个字替他们把积了多年的闷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呃……还能这样想的吗?”风铃儿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颤。她偏过头来,眼睫扑扇了两下,又眨了眨,目光在那刀疤汉子咧开的嘴角和周围一圈跟着嘿嘿笑的脸上转了一圈。眉梢微微挑起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半晌,她将茶碗搁回桌面,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歪着头,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模样倒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重要,来,今天不醉不休。”众人纷纷举起杯盏,粗陶碗、竹节杯、豁了口的酒盏,高低错落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将风铃儿团团围在当中。灶膛里的火光被这一圈人影遮得忽明忽暗,映得那些粗豪的面孔半明半暗,酒未沾唇,笑已先醉了三分。碗沿磕着碗沿,酒液泼出来溅在沙地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湿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柴火的烟气,在暮色里滚成一团热烘烘的喧闹。
“那个……”风铃儿一听“醉”字,身子便是一个激灵,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悄悄将身子往白钰袖那边偏了偏,压低声音,话才起头便卡在嗓子眼里。她拿手指了指白钰袖,白钰袖早已垂下头去,颈侧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在营火映照下透透的,像被晚霞染了色。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布料,搅了两搅。她的手指头还僵在半空,看看白钰袖,又看看那群举着酒碗的汉子们,话没说完,自己先讪讪地收回了手。
“她……那个……”风铃儿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手指头还僵在半空中,指了指白钰袖,又飞快地缩回来,挠了挠自己的耳后。
她看看白钰袖那张几乎要埋到胸口的羞红脸庞,又看看四周那一圈高举着的、晃荡着酒液的粗陶碗,喉头上下滚了滚,最后把剩下的话和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只是讪讪地咧嘴笑了笑。
“懂了懂了,二位随意。”对面那刀疤汉子连连点头,下巴上的胡茬在火光里一翘一翘的。他把举着的酒碗往回收了收,拿粗糙的指节蹭了蹭鼻翼,眼角那道旧刀疤被笑意挤得微微弯折。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低下头去闷笑,笑声压在喉咙里,震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刀疤汉子也不再多问,只将酒碗往桌上一搁,朝风铃儿挤了挤眼,那眼色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揶揄,随即大手一挥,招呼众人重新斟酒,嘴里高声吆喝道“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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