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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息驾非穷途 未济岂迷津(第1页)

风铃儿大步走到沙堆旁,弯腰将那柄匕一把拔起。皮鞘上已糊了厚厚一层沙土,灰扑扑的辨不出原色。她攥着鞘身,在衣摆上用力蹭了几蹭,蹭出一道深色的划痕,露出底下黑油油的皮面。翻看两眼,见刃口完好,便往腰间一别,抬头朝白钰袖递了个眼色。

白钰袖会意,也不多言,只将攥在手里的沙土拍净,牵起黑马的缰绳,放轻脚步跟了上去。她一边走,一边微微偏过头,耳朵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侧过去,脚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慢,踩在沙地上几乎不出声。那黑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打响鼻,只低着头,蹄子轻提轻放。

二人牵着马,贴着沙梁根脚的阴影处缓缓前行。风铃儿走在前面,身子微微躬着,一只手按在腰间匕上,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沙蒿枝子。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探头望一望,确认那哭声还在前方,才回头对白钰袖点一点头,继续往前摸。白钰袖跟在后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棵枯死的胡杨方向,呼吸压得又轻又浅,二人之间没有半句话,只余下风沙呜呜地响。

“哇~”翠翠靠在枯树干上,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倒是亮堂,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自己嚎了两声,也觉得太假了,偷偷睁开一只眼往沙梁那边瞄了瞄,见远处那两个人影正往这边挪,赶忙又闭上眼,嘴一瘪,使劲往下挤眼泪。挤了半天,眼眶里干巴巴的,愣是没掉出一滴来。她把心一横,拿手指蘸了点口水抹在眼角,又扯开嗓门哇哇地干嚎起来。

“诶,这戏演的……”天竞立在沙梁上,远远望着翠翠干嚎的模样,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丝。指尖顺着丝往下顺了顺,顺势别到耳后,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那丫头嚎得倒是卖力,可隔了老远都能瞧出那股子假来,嗓子干巴巴的,跟扯锯似的,眼泪更是一滴没见着。她只得叹了口气,抱起胳膊,歪着头继续往下看。

“算了,我帮她一下吧。”天竞轻提手腕,右手从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摒指成剑。指尖莹白如玉,在日光下微微一亮,旋即凌空一点,一道细细的流光脱指而出,细如丝,去势极快,在沙梁上方划过一道浅浅的弧。那流光越过沙丘,掠过枯胡杨的枝杈,不偏不倚,正点在翠翠后颈的酸筋上,轻轻一颤便散了。

翠翠正扯着嗓子干嚎,忽然“嗝”地一声,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后脖颈子窜起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顺着脊梁骨往下钻,直透到脚后跟。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鼻子一酸,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一下再也收不住了,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有人在哭?”风铃儿脚步一顿,扶在腰间的手紧了紧。她侧过头,与白钰袖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抬了抬下巴,朝那棵枯死的胡杨方向点了点,眉毛微微挑起,无声地递过去一个问询。白钰袖迎上她的目光,缓缓点了一下头,眼皮垂了垂,算是会意。

二人同时压低了身子。风铃儿将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腾出双手,猫着腰,贴着沙梁根脚的阴影往前摸。每一步踏下去,脚掌先在沙子上碾一碾,踩实了再移重心,沙地上只留下极浅的印子。白钰袖跟在两步之后,一手牵着黑马,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马鼻梁上,那黑马倒也乖觉,不打响鼻,不刨蹄子,只低着头,随她的牵引悄无声息地挪动。

离那枯胡杨还有二十来步时,风铃儿停下,躲在一丛沙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张望。白钰袖将马缰系在一截露头的枯根上,轻手轻脚凑到风铃儿身侧,也伏下身去,目光穿过沙蒿的枝杈缝隙,直直投向树下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身影。

翠翠仰着脸,嘴巴张得溜圆,嗓子里憋足了气,猛地迸出一声大哭。这声哭是给逼出来的真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从眼角淌到下巴尖上,又滴在衣襟上,晕出几团深色的湿印子。

她一边嚎,一边浑身直哆嗦,双肩一耸一耸的,鼻头红通通的,小脸皱作一团,五官挤得没了模样。泪水冲开脸上糊的那层沙土,淌出一道道白印子,花里胡哨的,活脱脱一只小花猫。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里呜噜呜噜地响,哽得直打嗝,一个接一个,整个人缩在枯胡杨树下,抖得停不下来。

白钰袖见那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眉头深深蹙起,迈步便要上前。她脚下沙地被踩得咯吱一响,身子已探出去半个,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向前方,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在半空中轻轻颤了颤。

那小姑娘缩在枯胡杨树下,浑身抖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尖又惨,嗓子都劈了叉,白钰袖看在眼里,心头一紧,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眼看便要绕过那丛沙蒿直奔树下而去。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小姑娘。”风铃儿眼疾手快,一伸手死死攥住白钰袖的手腕,五指扣得极紧,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她压低了嗓子,只用气声说话,话音虽轻,语气却沉得像块铁。

说话间,她将白钰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匕上,大拇指抵着鞘口,其余四指扣着鞘身,指节绷得棱棱的。她偏过头,朝枯胡杨树下那团小小的身影努了努嘴,又对白钰袖轻轻摇了摇头,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额上的汗还没干透,顺着鬓角淌下来,淌到下颌处聚成一颗珠子,啪嗒落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拿一双利眼死死盯着树下,目光冷沉沉的,像是要把那丫头的底细从嚎哭声里一层一层剥出来。

“你是什么人?”风铃儿从沙蒿丛后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两步,手中匕已褪了鞘,刀尖斜指地面。她挡在白钰袖身前,目光扫过树下那团瑟瑟抖的身影,从那沾满沙土的脸蛋一直看到皱巴巴的衣襟,又从衣襟看到那双揉得通红的眼睛。她刀尖微微一抬,语气冷硬,在这空旷的沙地上砸出几个字来,余音被风卷着滚出去,久久不散。

翠翠本就哭得伤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一吓,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短促的抽噎卡在嗓子眼里。她怯怯地抬起头,糊满泪水和沙土的小脸上满是惊惶,嘴角还挂着方才哭出来的口水丝,鼻涕泡在鼻孔下鼓起又破了。

她望向风铃儿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匕,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半天,终于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害怕,边哭边往枯树根后头缩,两条腿在沙地上乱蹬,两只手死死抱着树干,指头抠进干裂的树皮缝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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