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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黄沙无垠。冷月悬于天际,清辉漫洒,照得沙海一片惨白。风贴地扫过,卷起细沙如雾,簌簌地打在枯胡杨的残干上。沙丘起伏如浪,背阴处墨黑沉沉,向阳面寒光隐隐,明暗交割处棱线似刃。四野阒寂,唯有风声呜呜,流沙窣窣,天地间除却这片苍茫,再无他物。
杨琏真迦立于沙丘之巅,衣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双目微眯,眺望着脚下这片黄沙无垠的迷津沙海。冷月清辉洒落,将他身影拉得瘦长,映在惨白的沙脊之上。
“尸陀林。”杨琏真迦吐出这三个字,,如同在念一句极寻常的佛号。他脚步未停,僧袍下摆拖过村口最后一寸沙土。在他身后,几个牧人原本蹲在墙根下分食干粮,此刻已歪倒在地,手中的馕饼滚落在沙土里,被风一吹,沾了薄薄一层灰。
“不够,还不够。”他负手回望。脚下的村落已死寂如坟,炊烟散了,灯火灭了,连狗吠羊咩都一并绝了声息。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那一片死寂的屋顶笼罩在暗影里,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僧袍被晚风撩起一角,又落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沙丘,投向西边那片更加广袤的昏暝。那里还有更多的村落,更多的灯火。他迈开步子,朝那片昏暝深处走去。
……
风铃儿与白钰袖被那几个老汉领到一处矮墙小院前。土墙被风沙啃得豁了口,院门是两块拼凑的旧木板,虚虚掩着。推门进去,一方小院,黄泥夯实的地面扫得干净,墙角摞着几捆干胡杨枝。屋门半敞,里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混着旱烟味的凉气。
打头那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两磕,哑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妇人端着一盏油灯迎出来。灯火晃了两晃,映得满墙人影幢幢。那老妇人也不多话,只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便去灶间忙活,不多时端出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搁在院中那张歪了一条腿的石桌上。
风铃儿站在院中,打量了一圈,紧绷了半日的肩背松了几分。她在石桌旁坐下,端起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拿手背蹭了蹭,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钰袖却仍立在院门口,回头朝村巷深处望了一眼。巷子里已彻底黑了,那座神龛和石像都融进了夜色,只有旱烟锅子里那几点火光还在墙根下明明灭灭。
翌日清晨,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村巷里已有了动静。风铃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巴响了两声。她走到石桌旁,端起昨夜剩的半碗水,一口灌下去,凉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却散了。
那裹蓝布头巾的老妇人已在灶间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上沟壑忽明忽暗。不多时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搁在石桌上,碗里插着两双削得粗细不匀的胡杨木筷子。
白钰袖从院门外进来。她已去村口看过那两匹马,喂了草料饮了水。她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不急不缓地喝了两口。风铃儿却已三下五除二扒了大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见那老妇人正蹲在灶间门口望着她们,便放下碗,朝她点了点头。
那老妇人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又去灶间端出一碟腌沙葱,搁在石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盖去大半。风铃儿没听清,正要问,白钰袖已放下粥碗,朝那老妇人欠了欠身。
用罢早饭,二人收拾停当。风铃儿将水囊灌满,又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石桌上。那老妇人推了两推,到底收下了。白钰袖走到院门口,解开系在胡杨枝上的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她肩头蹭了蹭。
村口那几个老汉又蹲在墙根下,旱烟锅里冒着细细的青烟。打头那老汉见二人牵马出来,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烟锅子在鞋帮上磕了两磕,朝她们挥了挥手,也不多话,只是眯缝着眼,目送那两骑缓缓出了村,蹄声渐渐远去,融进清晨那片灰蒙蒙的沙海。
……
“娇娇!”天竞立在沙梁之上,抬手于嘴边拢作喇叭。那一声清亮亮地递出去,在空旷沙海间滚过一道又一道沙丘,余音荡开层层涟漪。沙梁后头几丛枯草间,几只栖着的鸟被惊得扑棱棱窜上天,在低空仓皇地盘了半匝,散入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沙梁上重归寂静,只余风声呜呜地响。
“宁姐姐!”话音未落,一团小小的身影从沙梁后头猛地窜了出来。两条辫子在肩头甩得老高,落下来时扫过耳畔,梢还颤悠悠地晃着。她身上沾着沙土,衣襟皱巴巴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扑到天竞跟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沙地上被她蹬出两道浅浅的滑痕。
“你和翠翠搭下帐篷,我来生火。”天竞收回手,朝沙梁后扬了扬下巴。不知何时,翠翠也已从那边转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捆干胡杨枝,枝杈支棱着,在她下巴那儿晃来晃去。
“嗯。”娇娇开口应下,她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沾的沙土,十指交握在身前,绞了一绞又松开。脚跟微微抬起,身子往前倾了倾,又落回去。随即她松开手,转身朝翠翠那边迈开步子,胳膊肘不经意间蹭过身侧一丛枯沙蒿,干枝子沙沙响了两声。
娇娇转身走了几步,寻到一处略微平整的沙地,蹲下身,伸出脚在沙面上划拉起来。脚尖陷进沙里,从左划到右,又从上划到下,不多时便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却还算方正的轮廓。她歪着头端详了一眼,又补了两笔,将一条边线蹭直了些。
翠翠已将柴火搁在天竞脚边,转身又跑了回去。她从沙地上抱起一卷帐篷布,那布卷比她半个身子还大,她两手兜着底,下巴抵在布卷上,走得摇摇晃晃。到了划好的沙地上,她蹲下身,将布卷哗地抖开,帐篷布在沙地上铺展开来,边角被风掀起一角,她赶紧拿膝盖压住。娇娇从另一头拽住边角,两人一人一头,将帐篷布拉得绷直。
翠翠从怀里摸出几根削尖的木楔子,递了两根给娇娇,自己留下两根,又从地上捡了块合手的石块,将木楔子对准帐篷角上的绳环,叮叮当当地往沙里钉。沙子松软,木楔子进去一截便有些吃不住力,她便拿石块横过来拍了两下,直到楔子稳稳地没入沙中。两人一头一脚忙活着,帐篷的轮廓便渐渐立了起来。
天竞蹲在地上,将干胡杨枝一根一根堆成锥形,长枝在下,短枝在上,中间留了空隙。又扯了几把干枯的骆驼刺塞进空隙里。她从怀里摸出火镰,一手捏着火石,一手攥着火镰,凑近柴堆,手腕翻动间,火镰在火石上嗤嗤地擦了几下。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骆驼刺上,先是极小的一点暗红,旋即蔓延开去,干枯的刺针被火舌舔得卷曲起来,出噼噼啪啪的细响。她低头凑近,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子便从柴缝间窜了出来。细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被晚风扯得歪歪斜斜。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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