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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三?!”风铃儿正弯着腰喘气,被这冷不丁从地底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浑身猛地抖了一抖,整个人险些从沙地上弹起来。她仓促间脚跟没站稳,往后踉了半步,随即霍地拧过脖子去,两眼瞪得溜圆。只见丁小三那颗脑袋刚从沙洞里钻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黄沙,正冲着她咧着嘴笑。她拿手指着他,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满肚子惊诧全堵在嗓子眼里,半晌只挤出这么三个字来,连声音都走了调。
“小铃子,是我。”丁小三从沙洞里彻底钻了出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沙,仰起脸朝风铃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额头上还粘着几粒黄沙,那模样灰头土脸的,却笑得满不在乎。
“阁主听说你们来漠北了,连忙叫我过来帮忙。”丁小三拍了拍袖口上的沙土,站直了身子,把胸脯往前挺了一挺,像是领了什么要紧差事一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得意。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尖上沾的沙粒,又补了一句“我一路追着你们的脚程赶,可算在沙暴前摸到了这个村子。”
“姐姐大人那边怎么样了?”风铃儿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气问了一句。方才那场恶斗的余劲还未全消,她胸口仍在一起一伏,但听到丁小三提起阁主,眉眼间那股紧绷着的戒备总算松了下来,语气里透出几分牵挂。
“阁主那边好得很,虽然被人通缉,但是那些人哪是阁主和白城主的对手。”丁小三把手一摆,语气满是不屑。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沙粒,又插上嘴补了几句阁主如何三招两式便将追兵打得落花流水的事迹,说得眉飞色舞,两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说完拿眼去瞅风铃儿和白钰袖,挠了挠后脑勺。
“哦对了,这个是什么?”丁小三拿手指了指地上那个瘫软的人,凑近半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那人伏在沙上动也不动,颈侧那串血珠的红光已暗到几乎看不见。丁小三伸手去触他面具边缘,指尖刚碰到,便缩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那铜黄的面具与额间皮肉竟无半丝缝隙,触手处又冷又硬,浑不似金属贴在皮肤上,倒像一整块嵌进去的。
“管他呢,晦气死了。”风铃儿摆了摆手,又把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两下,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往地上那人瞥了最后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看,撇着嘴,眉间拧出一个浅浅的疙瘩,满脸都是嫌恶。
那铜黄面具嵌进皮肉的古怪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连后背都起了细密的寒意。她把手叉在腰上,重重吐了口气,那模样倒像是要把方才这一场恶斗连同满村子的死寂一并从肺腑里呕出去。
“那怎么办?”丁小三挠了挠后脑勺,看看地上那人,又看看风铃儿,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眼睛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末了干脆把手往袖子里一揣,仰着脸等风铃儿拿主意。
“一把火烧了得了。”风铃儿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朝地上那人努了努嘴,把手往腰间一叉,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头扫了一眼村道两旁密密匝匝的土房。
“好。”丁小三也不含糊,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扭头便去寻引火之物。他绕着村口转了一圈,抱回来一捆干透了的柴草,稀里哗啦堆在土墙根下,又蹲下身去打火镰,火星子啪啪溅了几下,一朵火苗便从柴草堆里窜了起来,黄澄澄的,舔着干燥的空气,越烧越旺。
“咳咳,二位,到孤烟驿站一叙吧。”他被那刚窜起来的火苗子呛了个正着,一股浓烟兜头罩下,直往嗓子眼里钻。他猛地偏过头去,弯腰连咳了三四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一般。眼角被烟熏出两行泪来,他也顾不上擦,一面咳一面抬起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两只被呛得通红的眼睛。
那火堆噼噼啪啪烧着,黑烟贴着土墙往四周漫开,他站在烟里,整个人被熏得灰扑扑的,连头丝里都钻进了烟灰。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头被烟熏得微微颤,直直地指向西边,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袖子底下透出来,闷闷的,却很是笃定。
“嗯,劳烦了。”白钰袖向他点了点头,气息尚未完全调匀,声音有些轻,却很是诚恳。她抬手将鬓边几缕散落的白拢到耳后,随即迈开步子,跟上丁小三的脚步,又回头看了风铃儿一眼。
风铃儿已将匕收回腰间,见白钰袖回头望来,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方才那一场恶斗耗尽了气力,额上汗迹未干,几缕碎黏在颊边,面色还带着喘息未定的潮红。她也不言语,只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的细汗,快步赶到白钰袖身旁,肩膀轻轻擦过白钰袖的肩头,脚下步子便与她齐了,一同跟在丁小三身后。
三人沿着村中土道往西走去,身后火光渐起,干燥的柴草烧得噼啪作响,腾起的黑烟在天际漫开。风铃儿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吞没的村子,抿了抿嘴,转过头来,迎着西边干热的风,迈开步子不再回头。
烈焰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升腾。干燥的柴草与土墙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过屋檐,窜上半空,将整片村舍吞成一团翻涌的金红。
那些拾掇齐整的院落、码得方方正正的柴垛、檐下晒干的野菜,尽数被浓烟裹住,在黑红的火浪里坍下去,化作纷飞的余烬。西斜的日头正悬在沙丘顶上,昏沉沉地挂着一轮暗红,日光透过层层烟幕,被滤成一片浑浊的赭色,与地面的火光遥遥相映。整片天穹半边是浓烟滚滚的黑,半边是落日残照的黄,村子上空盘旋着炙热的气浪,将远处沙丘的轮廓都晃得扭曲起来。余烬被热风托着,飘飘悠悠地往东散去,像一群失了巢的萤火,渐飞渐远,终至不见。
“尸陀林……”那人忽然从沙地上直起身子,周身毫无损,颈间那道豁口已不见踪迹,皮肉光洁如初。他立在熊熊火光之前,面具上铜黄的光泽被烈焰映得一明一暗,摇摇晃晃转过身去,步子虚浮,像踏在云里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偏北的方向去了。身后火舌窜上半空,干燥的土墙在烈焰中坍成堆,余烬漫天飞舞,他却头也不回。那道壮硕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拖在沙地上,渐渐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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