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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还在身后呼啸,李星群四人马不停蹄地赶了三日三夜,直到那片在戈壁尽头拔地而起的土黄色城郭撞入眼帘,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凌楚楚勒住缰绳,指着前方道“那便是高昌城了,西州回鹘的都城。”
正午的日头悬在湛蓝无云的天幕上,将高昌城的轮廓晒得亮。这座矗立在吐鲁番盆地的城池,像一头静卧的黄色巨兽,外城城墙以黄土夹芦草夯筑而成,夯层间清晰可见的芦苇秆在风沙中历经百年仍坚韧如铁,墙体上每隔数丈便有一个向外突出的马面,如同巨兽的獠牙,沉默地守护着这座丝路枢纽。城门是厚重的榆木包铁,门楣上雕刻着回鹘风格的卷草纹与联珠纹,中央嵌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高昌”二字,笔法既有中原楷书的规整,又带着西域书法的雄浑。城门口,几位身着翻领窄袖长袍、头戴尖顶卷檐帽的回鹘卫士正慵懒地倚着门柱,腰间弯刀的银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见到四人的大启服饰,眼中并无警惕,反而多了几分熟稔。
“总算是到了。”苏南星长舒一口气,掌心的汗将刀柄浸得潮。李星群望着那城墙,心中安定不少——西州回鹘与大启世代以甥舅相称,这份源自唐代和亲的情谊,历经五代更迭,到了大启依旧牢不可破。他取出腰间的大启通关文牒,上前一步递与卫士。为的卫士接过看了一眼,立刻站直身子,用带着西域口音的汉语笑道“原来是舅家来的贵客,快请入城,可汗殿下早有吩咐,凡大启来人,无需盘查。”说罢挥手示意放行,态度恭敬得让身后的凌楚楚都忍不住挑眉。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四人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高昌城的街道并非中原常见的青石板路,而是以当地特有的红黏土夯实,路面被车轮与脚步磨得光滑,正午时分踩上去,脚底能感受到泥土传来的温热。街道两旁的房屋极具异域风情,大多是半地窖式的土木结构,墙体涂着白灰反射烈日,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着耐旱的沙枣与胡杨,翠绿的枝叶在干燥的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座土黄色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两侧的商铺。身着回鹘服饰的商人正用流利的汉语与中原客商讨价还价,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西域的地毯、宝石、香料,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甚至还有来自波斯的琉璃器皿与大食的药材,各种货物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与奶茶混合的奇异香气。几位梳着双辫、戴着银质耳坠的回鹘少女正坐在街边织毯,彩色的毛线在她们手中翻飞,织出的图案既有佛教的莲花,又有摩尼教的日月,还有中原的龙凤,将多元文化的交融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远处的广场上,一群艺人正在表演胡旋舞,舞者穿着紧身的回鹘长袍,腰间系着铃铛,旋转起来时衣袂飞扬,铃声清脆,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其中不乏身着汉服的中原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异域的热闹。
“这里……和关内完全不一样。”凌楚楚看得眼花缭乱,伸手去摸身旁货摊上的一串玛瑙项链,摊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老者,爽朗地笑道“姑娘喜欢便拿去吧,舅家来的客人,不收钱。”凌楚楚连忙摆手,却被老者不由分说地将项链塞进手中,那热情的模样,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星群无心观赏这异域风光,他扶着面色苍白的云暮,沉声道“先找家客栈落脚,给云暮治伤要紧。”三人点头,很快便在街道深处找到了一家名为“丝路客舍”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祖籍中原的汉人,见到四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汴京口音迎了上来“客官是打大启来的?快请进,楼上有清静的上房,还带地窖凉房,最是适合养伤。”
客栈的陈设同样融合了汉回风格,墙壁上挂着回鹘织锦与中原山水画,桌椅是西域常见的矮几与胡床,却铺着蜀地织就的锦垫。老板见云暮伤势沉重,昏死过去,立刻让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回鹘医师。医师很快带着药箱赶来,他头戴尖顶毡帽,留着山羊胡,手指粗糙却异常灵活,先是用回鹘语询问了几句,见四人不懂,又改用生硬的汉语道“伤得很重,本来身上就有很多的伤,加上还有毒,本来就已经很危险了,还强行动用内力,才导致这样。”他打开药箱,里面摆满了各种草药与矿石,既有中原常见的当归、三七,也有西域特有的雪莲、红景天,甚至还有一小块黑色的硇砂,据说是解毒的圣品。
医师先用银针刺穴稳住云暮的伤势,再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白色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整个过程,云暮疼得浑身抖,却还是没有办法苏醒。凌楚楚在一旁看得揪心,李星群不断用毛巾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医师忙活了一个时辰,才站起身擦了擦汗,道“性命保住了,伤口也稳定了,但需静养三月,万万不可再舟车劳顿,否则……”他指了指云暮的胸口,“这里会留下病根,再也不能动武了。”
李星群与苏南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本想尽快赶往大启,如今看来,只能暂时留在高昌了。凌楚楚将买来的药材一一分类,有止血的马勃,镇痛的罂粟壳,还有滋补的黄芪与党参,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放心吧,有我在,定能让云师伯早日康复。”她语气坚定,指尖却微微颤。
夜幕降临,高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客栈的地窖凉房里,云暮沉沉睡去,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李星群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的夜市。街道上燃起了篝火,回鹘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歌声高亢嘹亮,与中原的丝竹管弦截然不同。烤肉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混合着远处清真寺传来的晚祷声,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蛮骨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苏南星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李星群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外的方向“我们在这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安全,也多一分准备的时间。只是……”他想起破晓组织的手段,心中隐隐不安,“江湖上的风浪,怕是很快就要刮到这里来了。”
窗外的篝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不知道,此时的高昌城外,一支身着黑衣的队伍正悄然驻足,为之人手中握着一枚染血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花”字。而城内的某个角落,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正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的脚环,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大启余孽,匿于高昌。”
高昌的风,终究还是没能吹散江湖的血腥气。
地窖凉房的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云暮睫毛轻颤时,李星群正守在床边给她换额间的凉帕。指尖刚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便见那双紧闭的眼豁然睁开,眸中虽带着初醒的迷茫,却依旧锐利如昔。
“云暮!”李星群又惊又喜,连忙俯身,“你可算醒了!”
门外的凌楚楚听见动静,端着药碗快步进来,见云暮苏醒,当即眼眶红“大师伯,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云暮动了动脖颈,抬手想去按胸口的伤处,刚一用力便疼得倒抽冷气,脸色愈苍白。她皱着眉掀开薄被,看向包扎得厚厚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李星群,你们在哪儿找的庸医?这包扎手法粗糙不说,用药也杂乱无章,纯属浪费药材。”
“可不能这么说。”李星群连忙摆手,“这是高昌城里最好的回鹘医师了,人家特意用了雪莲和硇砂,说能稳住你的伤势。”
云暮嗤笑一声,摇头道“再好的医师,不在西州回鹘的皇宫里,也终究差了截。不过话说回来,能把你这半吊子都不如的疗伤水准比下去,放在普通人里也算难得了。”
李星群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以为谁都像我们百草谷出来的?我可是正经的百草谷小师弟,你这位大师姐更是医术通神,寻常医师自然入不了你的眼。”
“你还知道自己是百草谷弟子?”云暮挑眉,目光扫过门外,“你二师姐苏南星呢?她的医术比你精湛百倍,为何不让她给我治?”
提到苏南星,李星群的语气沉了些“姐姐她……左臂断了,元气大伤,如今连提针的力气都没有,凌楚楚正陪着她在隔壁静养呢。”
云暮脸上的调侃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道“苏南星那里确实凶险,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她转而看向李星群,“那你呢?我的小师弟,怎么不亲自上手?”
“我?”李星群挠了挠头,有些窘迫,“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开个寻常方子还行,疗伤这事儿,尤其是你这种又重伤又中了毒的,我真不如那位回鹘医师。”
“确实靠不住你。”云暮毫不客气地吐槽,随即话锋一转,“苏南星的伤势稳住了?”
“嗯,凌楚楚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医师也说只要静养,问题不大。”李星群点头,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现在别想太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事,你和二师姐都重伤在身,咱们暂时哪儿也去不了。”
云暮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你身上的钱,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李星群一愣,随即苦笑“出前兰鑫给的盘缠,大多都用来买药了,现在剩下的,也就够咱们勉强糊口。”
“这可不行。”云暮皱紧眉头,“那庸医开的方子对症却不精,白白浪费了不少钱,后续调理、换药,还有苏南星的伤,都得花银子。”
“我也想着赚钱。”李星群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识字,或许能给人代代笔?”
“你还是算了吧。”云暮毫不留情地否决,“这里是高昌,通行回鹘文和波斯文,你写的中原汉字,谁看得懂?要赚钱,还得我来。”
“不行!”李星群立刻反对,“医师说你绝对不能随便动,连内力都不能用,怎么能干活?”
“你是信那个庸医,还是信我?”云暮语气坚定,“我又不是要去打打杀杀,只是给人看看病、开开方子,算不上剧烈运动。百草谷的弟子,还能被这点伤势困住?”
李星群犹豫了片刻,看着她眼中的笃定,终究还是松了口“好是好,但你千万不能勉强,一旦觉得不舒服,立刻就回来。”
“放心。”云暮点头,“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把我背过去、背回来。”
“这没问题!”李星群立刻应下,“出力的活儿交给我就行。”
云暮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道“把那庸医开的方子拿来,我重新改一改,按我的方子煎药,见效更快。大概一周后,咱们就去街上摆个摊子,这几天我也趁机好好休养。对了,你修炼的《道经》有滋养经脉的功效,虽然对我这伤势来说聊胜于无,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每晚给我输一次内力。”
“好嘞!”李星群立刻应下,转身去拿方子,“我这就去让人按你的方子抓药,今晚就给你输内力。”
凌楚楚在一旁听得真切,连忙道“大师伯,抓药的事交给我,我去街上的药铺问问,保证把药材都配齐。”
云暮摇头说你去买药,还是算了吧,别又分不清钱财了,还是让你小师叔去吧,对了,把你师父的方子拿给我吧,我也改改。
凌楚楚点头说好嘞,大师伯。
云暮微微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底气。窗外的夜市依旧热闹,烤肉的香气与胡琴声交织,而这间小小的地窖凉房里,一场关于疗伤与生计的计划,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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