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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大门紧闭着,外头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棂子跟着细微颤抖。殿内没点几盏灯,昏暗得很,只有御案那头的一点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得人心慌。
天盛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束干枯的稻穗。那是半个月前裴寂从桃源县带回来的祥瑞,如今米粒已经被他那双枯瘦的手盘得发亮,也没舍得扔。
李公公跪在脚踏边上,手里拿着一小块徽墨,在砚台里慢慢地转。墨汁浓得化不开,就像这殿里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的低气压。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老皇帝的脸色,只能数着那转圈的墨锭,一下,两下。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湿冷的土腥气卷了进来。来人一身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从二品,也是天盛帝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沈炼。
沈炼没敢抖落身上的水,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折,双手举过头顶。那信封也是湿的,只有火漆上那个鲜红的“绝密”印章,干得刺眼。
“江宁来的。”沈炼的声音响起。
天盛帝眼皮动了一下,把手里的稻穗扔回匣子里,伸出一只手。李公公极有眼色地接过折子,用银刀挑开火漆,双手呈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起初,天盛帝看得很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请安折子。直到他翻到了中间夹着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画像。皇城司的画师手艺极好,连神韵都抓得十成十。
画上是个胖子。胖子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麻布坎肩,那坎肩被涂成了扎眼的荧光绿,胸口那两个墨汁淋漓的“良民”大字,在这庄严肃穆的养心殿里,显得荒诞且滑稽。
天盛帝的手顿住了。
李公公心头一跳,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一眼,他便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许家那位县主,这回怕是把天给捅破了。羞辱世家管家,还画成这样呈到御前,这不是把皇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陛下息怒……”李公公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许县主年纪小,不懂事,奴婢这就传旨去申斥……”
“申斥?”
天盛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的颤音。
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突兀地炸响,混着外头的惊雷,震得大殿似乎都晃了晃。天盛帝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里那张画像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良民!好一个大乾律!”
李公公愣住了。这不是怒极反笑,这是真的在笑。
天盛帝忽的坐直身子,把那张画像往御案上一拍。
那抹绿色在烛火下跳动。
“你看懂了吗?李伴伴。”天盛帝指着折子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证明你娘是你娘……哈哈,这逻辑,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李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头雾水,却不敢不应:“奴婢……奴婢愚钝,只觉得这许县主行事,确实有些……有些不拘一格。”
“什么不拘一格?这叫行法!”天盛帝眼里的浑浊散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看到极品猎犬时的兴奋与残忍。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步。
“大理寺那帮蠢货,整天抱着《大乾律》当祖宗供着,结果呢?连个世家的小管事都治不了。这丫头倒好,她不敬法,她玩的一手好法!”
“扣地契,那是官府代管争议资产;要证明,那是核实身份防止细作。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边上,每一刀都捅在世家的软肋上。你说她在胡闹?不,她这是在给朕上课。”
天盛帝停在窗前,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
“这分明是个披着商贾皮囊的法家酷吏!比朕养在刑部的那几条狗,牙口都要利索。”
李公公听得心惊肉跳。酷吏。在这个讲究仁政的大乾,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但从这位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最高的赞赏。
“陛下,那……咱们要不要帮一把?”李公公试探着问,“毕竟那是四大世家,许县主这般行事,怕是要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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