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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吃他压住,一筹莫展。骂:“呸!花木瓜,空好看。是个真男子汉时,现下就教我认得你。”武松道:“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头三个月,沾不得身。若想你两个有个好歹时,你尽管闹便了。我也不是甚么圣人。”
金莲挣两下,哪里却挣得动分毫,只好罢休。兀自不忿,黑暗中恨恨的道:“听那庸医放屁!是他怀过,还是你生过?倒来教老娘生养!”武松不作声,将她两个腕子一并攥在手里。潘金莲嘴上虽硬,到底没奈何,似个被揪住顶花皮的猫,心不甘情不愿,老实下来。
武松喝声:“睡了。”回身躺下。才堪堪闭眼,将呼吸调匀,妇人又不安生起来。蠢蠢欲动,羊羔也似,望他胸膛顶一下。柔声细气,撒娇撒痴,唤:“叔叔。”
这一声唤了出来,武松也只能答应。道:“又作甚?”
金莲道:“何时满三个月?”
武松道:“你怀还是我怀?——快了。也就一个多月罢。”
金莲道:“现下还不显怀。奴家好模样儿,头是头,脚是脚,有花堪折直须折。身子沉重了,须尽不得兴。”
武松道:“急甚?到时教你尽兴便了。睡觉。”翻过身去。
金莲愣了一会,使气道:“说得轻松!——我睡不着。”
武松叹口气道:“我上外间去睡。”扒起身来,抄了枕头便走。金莲一把扯住,顿足道:“天杀的冤家,我命中的魔星,哪里去!——罢罢罢,看得着,吃不着!我不来撩斗你就是。”
武松不语。松了手劲,黑暗中将她扯过。金莲吃他箍在怀中,犹自怨怅,道:“奴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得也忒慢了。”
武松道:“亲难转债。我同你等了这么些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金莲嗤的笑了。一歪头道:“谁教俺们等这许久?不都怪你?这锯嘴葫芦!”
武松不响。半晌,忽的道:“终究是要等这么些年。不等这些年,不经这些事,不亡这一个国,你我怕还是一对仇人,睡不到一铺炕上。”
潘金莲道:“这个人疯了!谁惹出他今夜这一篇子话来?谁与你做个仇人?”
武松道:“做个仇人也罢。怕只怕你我素不相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一生便这么过去了。”
潘金莲笑了,道:“恁的时,情愿做你的仇人。”
武松道:“仇人好做。你我走错一步,便是不共戴天,万劫不复。要么我剜出你的心来,要么你剜出我的心来,似他们书里说的一般。也不晓试过多少回错,才抢得出来如今这样一夜,同你炕上睡着说话儿。”
金莲啧啧的道:“这个人怕不是三年做个和尚,做昏了头!今夜净说些和尚言语。”白手臂环住丈夫,不由分说,将他搂过。
武松默然无语。抬起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平坦温柔,是一片丰饶的土地。他道:“现下好了。今后朝朝暮暮,尽都是你同我的。”
残破窗纸外,山风掠过竹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满山巨大的、寥廓的喧嚣里,他们拥抱着,像两粒终于沉入水底的石子。
那孩儿尚不能算个孩儿。是一粒小小的种籽,播种在她的身体深处。他们播下的种籽也在泥土里一点点生长,发芽。武松雇了泥瓦匠,将屋顶院墙修补妥当,买头瘦牛,将三亩水田、一亩半菜地一点点开垦出来。
金莲带了巧云,裙裾撩至腰间,头戴竹笠,跟在后头点播菜籽。正午的太阳晒得浑身发热而又发冷。武松脱卸一边衣袖,袒着半边膀子,单手扶犁。汗水顺着完好的右臂滴下,砸在土里,也是种籽。
他们度过了忙碌的两个月。劳作里,一应事物一点点成形。埋下的种籽在春天里尽都破土生长,长出的是日子,也是家计。家园和庄稼渐渐都有了模样。早上起来,武松自往田中巡视,黄狗见他起身,摇着尾巴,早自蹿在前头。
稻谷田水满盈,映着天光。油菜花已开了,蜂蝶喧嚷。邻人扛了锄头,田垦上过去,二人遥遥的点一点头。武松蹲在田垦上,搁下粥碗,弯腰拔起一把杂草。新生的草根带出新鲜湿泥,抗拒着他,是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他将目光移向家门。妇人高挈书本,正自家中三步两步赶出,去撵女儿,叫:“你昏了头了!上学不带书本子,念个张致!”巧云头也不回的道:“娘!今日讲《春秋》。《大学》不消带了。”金莲道:“你当你娘不识字!甚么春夏秋冬?你们这个先生敢是糊弄事的,白拿着俺们的钱,怎么也不教些好的?女儿家的,净教些春宫秋怨的学问,是个好的?改日我同他说去,教你们念些正经书。”硬塞在女儿囊中。
巧云欲言又止,埋怨:“坠得我书包怪沉的。”金莲笑骂:“夯货!有书念,你还怨怅!快去!”一手撑在花树上,看着巧云去了。
春装轻薄,勾勒出她纤腰,小腹已然微微隆起。一群小鸡拍打翅膀,叽叽喳喳萦绕在她脚边,一似当年二龙山。也是新生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稻叶上露水还不及干透,远方的消息就顺了江水,湿淋淋的爬上岸来。养蜂人追着油菜花来在村中,就借了武松家山林,安放蜂箱妻儿。金莲平日价走进走出,望见一家人野地里过活,汰洗衣裳,起火造饭,似那头黄狗一般自在。无论昼夜,静谧里多了蜜蜂嗡嗡然响动,宛若富春江流。
巧云同那家孩儿逐渐混得熟了。夜来,武松邀一家人院内向火,烫上热酒,同男主人交换些见闻言语。听他说起自扬州来,扬州春好,蜜蜂却不曾采得半点花蜜,烟花三月,桃李尽都毁于战火。金人过了淮河。
武松问:“可曾听闻一个姓卢的消息?守淮的将领,唤作玉麒麟的。”
养蜂人道:“官家先自南逃了。真龙不似真龙。管你做个麒麟还是老虎,哪个守得住淮河?”
蜂子在他家驻留半月,将周遭山野的蜜都采遍。菜花谢了。养蜂人留下几罐蜜糖答谢,向北逐荆条花而去。
一瓶蜂蜜吃空,村中来了货郎。就在村头大槐树下歇脚,给孩儿带来新鲜饴糖玩具,给姑娘媳妇带来苏杭样式衣片、彩色段子,也带来更为骇人的消息。说道官家逃在杭州,反了身边两员大将,清君侧诛杀权臣,囚了旧官家,扶立了新小官家。人们围拢来,茫然听着。消息太大,也太过遥远,一时无人响应。
金莲问:“旧官家囚了,御营官兵呢?”
货郎道:“娘子不晓宫中事。旧官家失了势,他的亲兵哪里还留得活口?尽都殉了忠义。”
天子不至的深山里,日子却还是要过,税吏还是如期而至,收取地税。武松只手提了粮筐,搁在秤上,对过地税造册,问:“怎的用的还是旧官家年号?”
那胥吏埋头写账,头也不抬的道:“官家又坐了王庭了。”
一把交椅,新旧天子,轮番来去。无论谁坐了王庭,金莲肚子里的种籽和地里播撒下的种子,都不理会世道,只顾拼命生长。武松的独臂与犁铧、耕牛达成了某种艰难而坚韧的默契,将三亩水田伺候得一片葱茏。他在无尽的、漫长的劳作里塑造土地,土地也塑造他的身躯。骄阳晒黑他,将皮肉淬洗成土地的颜色。风雨雕琢他的筋肉和骨骼,将刀枪锻造的锋锐线条,一点点磨砺作树根的虬结和忍耐。
然而老虎终究是老虎。农忙稍歇,他便背起兽夹,携了燕青赠的弩子,带了黄狗进山。江南山林里寻不见老虎,他就是这里的老虎。步伐放轻,肩背微弓,每一步都踏在风与落叶的缝隙里,仍旧是顶级猎食者的本能和步态。
他极少空手而归。总是带回一羽山鸡,几只野兔,偶尔的一匹狐狸灰鼠。有一回追踪一头獐子,深入溪谷,走了一天一夜,与那生灵在薄雾中对峙良久,将它杀死。
武松一声喝开黄狗,阻止它扑上撕咬,俯身抚摸猎物尚温的皮毛。獐子大睁着眼睛,望向虚空,双眼明亮,并无怨艾,接受它愿赌服输的死亡。又一个在他手下逝去的生命。只是现下他杀,是为了养活了。
就这样,他同土地谈判,讨要作物。向山林索取猎物、春笋和毛竹。闲暇时节,一点点的,编造出一只摇篮,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潘金莲的肚子渐渐显怀。武松不再允她上山下溪,大半时间,她便守了村庄,嗑瓜子儿同人说笑,侍弄菜畦,缝纫烹饪。邻家妇人赠了几纸蚕种,养蚕采桑就成了她的新鲜事。卵似黑芝麻,孵化成蚁蚕,一天一个样,由黑转青,由青转白,令家中充满沙沙的食叶声。最后变得通体晶莹饱满,懒洋洋的,再也不怎的吃,也不怎的动弹。
金莲教武松田地里砍来秸秆,扎作蚕山。她也变作一条快上山的蚕,晶莹饱满。田地里稻谷弯下腰去,沉甸甸的。她也沉甸甸的,却再也弯不下腰去,便顿汤顿饭,送水送酒,田边立着,看男人们田里割倒最后一茬稻子。稻浪翻滚,镰刀起落,汗水在秋阳下闪亮。黄狗田埂上蹿来蹿去,惊起几只肥硕的田鼠。收获的稻谷铺满了晒场。武松用木锨翻扬,秕谷随风而去,留下饱满坚实的谷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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