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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众人叹诧,道:“倒是个义烈汉子!”金莲听到这里,早立起身来,踏了胡梯上楼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金莲绝早起身,小二送来早饭,道:“奶奶,既是单身女客奔丧,怎的不同店里行商客人结伴行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金莲敷衍过去。还了店钱,独个儿上了大路,投高唐方向去。

她本来娇嫩,弓鞋又小,秋深时分,天寒日短,一日行两程,每日紧赶慢赶,不过十数里路。挂念小叔安危,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沧州。连日大风难行,这日却天气晴美,贪赶路程,不觉抬头便至日暮时分。

自己吃了一惊,诧道:“怎的就天黑了?”回想清河县中,逐日立在帘子底下,翘首以盼,不是送走丈夫,便是守候小叔归来。日日瞧了漫长日脚从东头移动到西,慢得叫人心焦,如今漂泊在路,光阴却转移飞快。

回过神来,道上已无行人。遂催了骡子快走,又行得半里路,道边现出一片寒林。武松叮嘱的“遇林莫入”四字撞进心来,金莲心头一跳,扯了缰绳,喝令骡子靠了道中行走。

这骡子是周小云千挑万选的一头健骡,平日百依百顺,不知怎的,向晚却犯起犟脾气来,梗了脖子,硬要往林中钻去。给金莲气得发怔,死攥了缰绳,骂它:“没心肝的驴马畜!正经打着你不走,歪道儿上倒跑得飞快。”

骡子哪里肯听她的。一人一骡,脾气都倔,互不相让,赌着气正走,忽见道边伏着黑黢黢的一团,不知是个甚么。暮色当中看不清楚,待得走近了时,原来是片乱坟岗,地下倒着一具饿殍,脸上已辨认不清了,不知是倒伏路边,还是埋得浅了,给野狗刨了出来。

待看清楚是甚,金莲只觉心头冰凉,“嗳呀”一声叫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地下忽而“蓬”的一声,呼啦啦惊起一大片黑影,只唬得骡子一声长嘶,撒蹄翻身便走。

金莲坐在鞍上,唬得筋酥骨软,动弹不得。回头看时,那群东西黑压压漫天盘旋,“呱呱”乱叫,原来是一群老鸹。待要约束骡子时,却觉两只胳膊都软了,握不住缰绳,腾云驾雾一般,被那畜生四蹄如飞,一气驮了去。

金莲在骡背上唬得腿都软了。呆了一会才想起,便骂牲口:“你要死了!不识高低的货。又没生翅膀,却待飞到哪里去!”

却如何喝叱得住?好不容易勒停这畜生,天色已然擦黑。定睛看时,不知何时偏离了正道,拐到不知哪一条岔道上来了,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

金莲慌了手脚。待要折回,却又忌惮天黑,更不敢回头往乱坟岗找寻道路。无奈打了骡子,硬着头皮,往前随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突见前方夜色中隐约现出一座破败寺院,瓦片残缺,荒草遍地,几株老松斜覆屋檐,景象萧索。

金莲正自惊疑不定,忽闻背后一个声音呼唤:“这位檀越奶奶,怎的孤身到此?”唤得金莲一惊。回头瞧时,却是个僧人,黄巾裹头,挑一担水正健步走了来。

见得来个和尚,金莲心头一松。翻身滚下骡背,叉手向前,道个万福,道:“师父在上。奴家过路妇人,因没了丈夫,往沧州投亲。叵耐惊了牲口,走失道路,误入贵寺。如今天黑难行,权借贵院投宿一宵。明早就行,布施不少。”

那和尚放下担子,打个问讯道:“这个容易。容小僧回禀一声。”接了金莲包袱坐骑,引了她入去。几个和尚,有老有少,坐在正殿里诵经,见了金莲,俱朝她上下打量,当中一名壮年僧人,似是主持模样,目光灼灼。

挑水和尚回明了方丈,取钥匙开间偏殿,将金莲安排在厢房内,道:“奶奶自便。寺里用些粗斋,晚些送来。”

金莲刚刚吃那壮年僧人死命看了几眼,便觉不自在。但见厢房齐整,摸一把床铺洁净无尘,看看颜色鲜亮,回想这寺院四处衰败失修模样,虽然身体困倦,那里敢睡。更不敢宽衣,歪在床上,阖眼迷糊旽了一会,忽闻门口一响,还是适才那名挑水僧人,掇了个盒子走来,道:“娘子胡乱用些茶饭。”

金莲待他走了,揭起盒盖看时,一盒素斋,一壶素酒。斟出酒在杯中,颜色有些浑浊发白,记起武松叮嘱,便有三分疑心。看看后窗外是片林地,轻轻开了窗户,将酒同饭食泼在窗外,回来伏在桌边,只装作睡着。

那僧人不一时走来瞧看,见杯碟已空,金莲伏在桌上,便有五分喜色。将手往她肩胛上只一推,道:“娘子床上去睡,休要打了寒。”金莲只作迷迷糊糊,答应一声。那人掇了盒子去了,将门拽来扯上。

金莲却翻身跳起。蹑手蹑脚,跟出去伏在门上静听时,听见外间两个人说话。那挑水僧人道:“师父,那雌儿着了道儿。”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妇道人家,恁的识得机关!还不是手到擒来。”挑水僧人道:“何时动手?”那人道:“适才你问话她还晓得答应,那便不忙。待得她再睡得熟些,三更过后动手。”那僧人答应一声去了。

金莲又惊又气。听得二人去得远了,忍着惊怕,蹑足走回。寻思一会脱身之策,料想前门多半有人把守,又担心僧人回来看视时发见房中无人,急中生智,检出两件厚衣裳,被褥中胡乱摆成个人形模样,又将包裹中细软收拾些拿得动的,尽力揣在怀中。

轻轻开了后窗,觑定后头林地外并无围墙拦阻,翻窗跳将出去。这一去,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金莲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2

金莲落下地来,慌乱间跌了一交。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肌肤脸面给枝叶刮破,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林子,离了僧寺,慌不择路,只管望道路上逃走。

夜色深沉,幸而当头大半轮月亮照着,将道路映得白昼一般,倒不难走。金莲走得好一阵,听听背后无人追来,总算心下稍安,放缓脚步,这时方觉出足底疼痛。

跷起一只脚看时,弓鞋娇嫩,不知什么时候给荆棘枝条划得破了,露水湿透了罗袜。十月下旬天气,寒冷难当。瞧四周时,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她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一片旷野之中。

心中一时悲不自胜,也顾不得霜寒露重,坐在地下,放声痛哭起来。哭得一会,畏惧身后僧人追了上来,抽抽噎噎,撕幅裙摆,自家将一只脚裹扎了。扎缚停当,挣扎起身,咬了银牙,又往前走。

走得不知多久,月亮上了中天,清光遍覆平原。前方现出几点微茫黄光,摇曳明灭,隐隐似灯火人家。

金莲已走得腿酸脚软,一双脚火烧火燎一般,见到灯火,心头一松。勉力行去,又走得半里地,月光下隐隐已辨出村庄房屋轮廓。村口一点昏黄灯火晃动。心中一惊,定睛看时,是个老人,腰背佝偻,提盏灯笼,沿了大路踽踽正行,手拿梆子正敲。口中唱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金莲便脱口叫:“老丈,乞怜救上奴家一救!”

才叫出口,旋即悚然一惊。自己道:“他年纪虽老,倘若不巧又撞见个心术不正之徒,怎生是好?”惊惶间往身边摸索,却哪讨防身利器?怀中摸见个硬物,却是武松赠的簪子。当下心中一定,抽出一根,攥在手中。

那打更老者回过头来,瞧见荒野中孤零零立着个少妇,模样好不凄凉,大月亮地里,竟似没影子一般。吃了一惊,浑身汗毛倒竖,手脚都唬软了,哪里有胆子上前搭话。战战兢兢,斗胆问了一句:“娘子是人是鬼?”

金莲一呆。将手往脸上一摸,自家失笑道:“奴这模样,果真似个孤魂野鬼了。”

慌忙下拜万福道:“奴家是人,老丈休怕。因往沧州寻亲,失了道路,误入淫僧寺院,险些给僧人点污,幸而天可怜见,逃得性命。祈怜老丈,好心搭救则个。”

那老丈听说,方才壮起胆子迎将上来。举起灯笼,将灯光朝金莲脸上只一照。随即大惊道:“这不是清河县前西街那位娘子。怎的落到这步田地?”

金莲听见“县前西街”四字,当即一呆。细看那老者面貌时,须发花白,却认不得。犹犹豫豫地道:“我瞧老丈有些面善。”

打更老者道:“娘子不认得老汉了。今年六月间,门前七文钱给娘子磨了两面镜子。娘子心善,与了老汉两升小米儿,两个酱瓜。”

金莲失惊道:“是你。老丈怎生到了这里?”

老者道:“原是我那不肖子。平日随王家三公子鞍前马后,巴望他手里掉下来几个银钱使用。不合三公子得罪西门大官人,说我那儿子引诱人家子弟在院,拘到提刑当院,吃了一拶子,二十板子。如今房主也不肯把房子赁给老汉了,是以在本地立脚不住。幸而老妈妈儿在本地尚有房屋田地,可以过活。无奈离了清河,投这里来了。也就是七月间事。不敢动问娘子,半夜三更,妇道人家,怎的走到大野地里?”

金莲听问,落下泪来。道:“奴死了丈夫,如今往沧州投亲。不合走失道路,误入僧寺,险些遭他们算计,侥幸逃脱性命,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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