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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兄弟如今有官身的人,这条江防,便是江南第一道门户。你只管守定这里,便是你干大事了。”
李逵道:“都怪公明哥哥,非要我做这鸟官!成日价守着这条江,只见些水鸟红蓼,一个兄弟不见,憋闷出鸟来。罢,罢,你去!你去!我与你寻一条船渡江。”自去嚷叫喊骂一通,薅恼得一条船归来。
武松更不相谢。说声:“异日不死,回来相聚。”径直牵马登船。
李逵叫道:“你不活着回来时,倒不如今日先吃了俺一板斧去!”看着武松上船,一手扯住,马鞍边解下自家酒囊缠袋,不由分说,一股脑儿塞过。武松推回,道:“银钱够使。”李逵呵呵大笑,道:“便好!便好!你快些儿去!早一日取了她回来,多一日快活!”立在埠头,看着武松去了。
船至江心。江风阵阵,灌满他空荡荡左袖。武松回头看时,滔滔江水,天水一色,李逵立在岸边,一动不动,兀自遥遥朝这边眺望。一叶孤舟,天水间愈去愈远,岸上人影,逐渐看不清了。
过得江来,看看天色已晚,武松在扬州地面寻间客店,住了一夜,天不亮起身又行。两日奔驰,到得滁州。
过了长江,景色亦异。官道上多了些来往军卒,押送物资,信使快马,行色匆匆。路上行商亦少了。却多了些携带家当南下的富人大户。连日天阴欲雪模样。
武松只是一路往前疾赶。看看离庐州还有七八十里地面,他那匹黑马却已疲了,再也奔驰不动,淡薄冬阳底下,眼看浑身腾腾的蒸腾出白汽来。武松不再加鞭。俯身抚摸它脖颈,道:“你也老了!歇了这么些年,走不动了。”
挨至县城,寻间茶寮歇马打尖。打听马匹时,人人摇头。都道:“哪来的马?官家打仗尚缺马。如今市面上便是拿几十一百蒜条金子,也寻不出马来。”
武松一时却也无计可施。茶寮中坐着,正自沉吟,猛可的听见一旁茶客轰然叫好。转头看时,却是一个长衫老儿,打着一副鼓板,在那里说话。朗声开呵道:“今日唱的这段儿,乃是梁山水泊众好汉征辽故事。说起这主人儿又奢遮!正是坐梁山泊第二把交椅的,呼保义宋公明左右臂膀,唤作‘河北玉麒麟’的,卢俊义卢员外。想当年宋公明率梁山英雄,出生入死,打下燕云诸州,功劳却尽教童贯之流抢去,直教一百单八英雄,星落云散,屈沉下僚。”
众茶客听见这里,尽皆叹息。那老儿惊堂木一拍,道:“却谁想如今国难时节,战事不济,官军糜烂。保境安民之事,全靠一群草莽义士支撑?有道是:‘麒麟江北立,胡马不敢嘶’。自从卢员外来到庐州地面,严令三军,经营州城,征募粮秣,但凡流民入境,人人皆量给米粟。承蒙他将一座地面,整治得周全平静!今日说话的便有一段玉麒麟塞外杀敌的书,来伏侍诸位看官。”
武松心中一动:“员外小乙都在庐州。”还了茶饭钱,赶至州城,已是人困马乏,所幸城门未闭。城池守备森严,把门军盘问甚紧,看过武松戒牒,问:“师父是杭州僧人。动乱年月,来庐州有甚贵干?”
武松道:“有个旧友,在地面任职。”把门军问:“叫甚姓名?”武松道:“姓卢。”那把门军道:“原来是安抚使恩相旧友。”与武松指了州衙方位。
武松按辔行去。见得城中秩序井然,并不曾上了宵禁,巡夜军卒成列而行,街巷灯火通明,市声鼎沸。行至州衙,门楼上悬一面旗,正中绣着一匹玉色麒麟,夜风中猎猎招展。
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燕青自内飞奔迎出,叫声:“二哥!”卢俊义已换了便服,轻裘缓带,自后大踏步迎出,一把搀住武松,不教下拜。
三人灯下相见,都是悲欣交集。武松道:“哥哥胖了。”卢俊义道:“髀肉复生。兄弟自哪里来到?路上走了多久?”武松道:“自杭州来。路上走了十四五日。”
卢俊义燕青皆吃了一惊。卢俊义道:“你的马怕不济事了!”急命人牵了马去照料,将武松让入私邸,命奉上茶酒,动问起别后状况。暖阁内银灯高烧,桌上文书堆叠,一旁悬着地图。
武松看了一眼。卢俊义便领会,叹道:“义受国恩,岂忍偷安?争奈山河破碎,欲尽忠而不得尽忠耳。”武松道:“俺入城来,一路瞧见居民安居乐业,地面商业繁华。路上也曾听人说起,卢员外将一座城池照管得妥帖。”
卢俊义道:“兄弟这话,徒教卢某汗颜。我辈男儿,生当驰马燕赵,死亦当裹尸沙场。偏叫我苟安淮南,看敌骑踏破北国河山。岂不教人齿冷!”
武松道:“此来也曾见着铁牛。他酒也不吃了,镇江码头,自在那里看守逃难北人过河。”将遇见李逵事扼要说了。燕青失笑道:“谁想这头蛮牛也给时势逼作千里马?”
卢俊义微微一笑,道:“休看铁牛莽悍,他手下也带得住三千兵马。有他把住润州,谁敢过江?”武松道:“兄弟此来,也曾听说书的将员外事编成了书,在那里传唱。说道有玉麒麟镇守淮河,胡马不敢南顾。”卢俊义道:“惭愧!”
燕青微微冷笑,道:“朝中有小人言,道庐州已姓卢了。亦有人道,卢安抚使拥军买马,恃淮自固。岂不可笑!若天下人皆如此固守,金贼安能南下?”
武松道:“倘若北方战事不济,淮河门户,就在员外身上了。”卢俊义道:“卢某但死守而已。”燕青默然。
武松问:“北方兄弟如何?”卢俊义道:“沧州已陷落了!柴大官人不知下落。”三人相对无言,室中惟见灯火摇曳。
燕青道:“主人二哥休要烦恼。柴大官人贵人自有天命,命大福大,定然逢凶化吉。”卢俊义道:“托你吉言。真定府也已失守了,吉州防御使刘翊战死。”
武松道:“路上曾闻听马扩兄在真定府。他是生是死?”卢俊义道:“马廉访往真定募兵,为刘安抚使所疑,坐成奸细,下在狱中。城破后不知生死。我着人前去寻访营救,尚无消息。”
武松默然。问声:“员外家乡如何?”
卢俊义道:“大名府自有董平张清两个扼守。”
武松道:“恁的大名定然不失。”
卢俊义大笑道:“不错!将金人打得落花流水,教他们不敢北顾,绕城南去。你可知李应兄授了中山府统制?”
武松道:“听小乙说了。说他辞官不做,只回乡做个富家翁。”卢俊义道:“国事艰危,军情如火,他已自起复,率解珍解宝兄弟,将中山死守不失。河北故地,虽多残垣断壁,然而遍地星火,未曾灭也。”
武松道:“甚好!金人少下一座城池,南下去打汴京时,就是多一重后顾之忧。”卢俊义抬手于案上一击,道:“正是此理!还不曾问过兄弟,如今家国离乱之时,你却北上。是去往何处?”
武松道:“去汴京,寻我嫂嫂。”
卢俊义深深的看他一眼。并不多问,示意燕青取过地图,案上摊开,指划道:“我这里收到战报,金兵尚给阻在黄河北岸,不曾渡河。兄弟出了庐州,最便捷是走官道,寿州亳州,直至应天,林冲花荣兄弟都在那里。我写封书去,要他们照应你换马。过了应天,就是兄弟自己了。”
武松道:“很好。”
卢俊义道:“便我恃淮河之利,也将城池守得严密,如今汴京,定然更是铁桶也似。你待怎生入城?”
武松道:“到了城下,且再理会。”
燕青笑道:“主公贵人多忘事。城中如今有呼延将军任着御营指挥使,徐宁兄长也在城中。主人写一封信,盖了官印,正好教二哥入城。”
卢俊义道:“是了!”唤燕青磨墨伺候,笔走龙蛇,哪消片刻,将一封书写就,用了安抚使印,亲手递与武松,道:“兄弟此去,山河险恶,万事自珍。”武松谢了。卢俊义道:“我有心留你夜谈。只是兄弟有要紧事在身,不敢误你行程。且珍重早些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天不亮,晨雾尚浓,燕青早牵匹良马,捧一领裘衣,院中等候。武松道:“马匹拜受了。出家人却穿不得皮草。”
燕青微微的笑道:“二哥此去,胸中有了牵挂。你不是出家人了。”
陪着武松用过早饭,送至院外,将一包金银递过。武松道:“哪消得这许多?”燕青道:“主公说了,北上艰险。乱世当中,有的东西,金子难换。”
武松更不推辞,接了。道:“我这个马,就寄养在你们这里。它随我征战四方,又在寺里颐养了这么些年,身上倒还有些气力,不曾使尽了。兄弟善待他则个。”燕青帮着扎垛行李,道:“我理会得。二哥如今怎生骑马?”武松道:“一路同那畜生较劲。有的时候我听他的。大多时候他要听我的。”二人相对大笑。
武松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待要去时,燕青道:“倘若东京见着李行首面,替小弟捎一封书,带一句话。”武松道:“带甚么话?”燕青道:“要她离了汴京,南下避一避风浪。燕子不栖危梁,东京城须容不得她了。”将一封书信递过,封皮上只缄一个“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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