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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脸儿一红。嗔道:“好歹教我将围裙卸了去!油渍麻花的,似个甚么模样?”丢下抹布,卸脱围裙,揽过桌上新修缠枝铜镜,拢一拢两鬓,咬一咬嘴唇,忙个不住。
武松等的不奈烦。催促一声:“还不好?”金莲道:“就好。”沾唾液描画双眉。武松道:“误了吉时。”金莲扑哧笑了。扭头睨他一眼,道:“我的儿!你可知吉时八百年前就误去了哩!”
武松不再作声。拽住妇人,轻轻的一扯,不由分说,拖至堂前。金莲“嗳”了一声,却哪里挣迸得动,随了他来拜天地时,只是东倒西歪,咯咯的娇笑个不住。武松道:“笑甚?”金莲道:“笑你。”武松道:“笑我作甚?”金莲道:“笑叔叔恁的正经。”武松道:“此是正经大事。天地皆看着,嫂嫂休笑。”
金莲道:“咦!这个人!不准奴补些脂粉也罢了,莫非还不许奴笑!要我说,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许多年了,小人儿都养下来了。还拜甚天地?天也笑你!”
武松恍若不听闻,一手扯定金莲,拜毕起身,再向北告祭过父母兄弟。拜过起来,筛一盏酒,递在金莲手中,再筛一盏,自家执了。
潘金莲这一回不笑了,脉脉无语,红烛光芒映得她双颊晕红。才将纤手接定酒盏,忽而又是噗嗤一笑,笑得将脸儿伏在臂弯里,发髻上插着一对青松金簪,烛光下轻轻晃动。
武松道:“又笑我怎的?”
金莲道:“不是笑你。笑奴家这半盏儿残酒,终究还是教叔叔吃了去。”
烛前对拜,吃过一个成双杯儿,两个人也就成了夫妻。英雄美人,便合该只活在传奇里。寻常夫妻,只操心寻常柴米。说书人兀自开呵新书,看客兀自叫好,这一对寻常夫妻的日子也似乌鹊桥下流水,一天天平静过去。
开春过后,武松动手干活。他寻出屋角破漏处,向城南踅摸来瓦片,攀上梯子,匍伏于屋脊上,一片片铺嵌妥当,给堂屋换片明瓦,教天光星光漏下。灶台破损一角,他拣回砖石补全,再调和黄泥,将整座灶抹过一遍,细细找平。院门吱呀作响,他使菜油涂过铰链,再削制木楔,一下下夯实。他向郊野砍来竹子,给葡萄加固爬架,使残破手臂,将家中残破处一一修补完备。黄狗蹲坐一旁观看。
这狗没有名字。金莲唤它“狗”,巧云唤它“狗”,武松也唤他“狗”。它并不介意,听见谁唤,便摇着尾巴过去,亦步亦趋,从堂屋跟到院里,从院里跟到巷口。
它随了男主人,从城东晃荡至城西,从城北游荡至城南。码头看人开船卸船,船坞工场看人锯木旋板,市井看人卖艺卖货,酒肆坐听一两章书,吃两碗酒,同酒客谈说些男子汉话语。听完呼延灼单骑归宋,卢俊义倚淮拒敌,遭朝中宵小诬陷,燕青忠义救主。
武松未听完结局。说声:“走了。”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狗摇着尾巴,跟随上来。
它伴武松四处游荡。也看他坐下来,打造器物。狗把嘴筒子搁在两个前爪上,满怀敬畏,看他坐在葡萄架下,使双腿夹住一根竹子,单手持刀,手腕使力,将竹子破作一根根竹篾。竹篾摊在院内,和湿衣悬在一处,随风飘荡,似一摞半干不湿的挂面。金莲走进走出半日,终于憋不住问声:“剖它作甚?”
武松道:“学门手艺。”
他用一只手,慢慢的试,慢慢的造。制个笼子,伴女儿捉来蛐蛐,挂在院中,唧唧啾啾,鼓噪了数日。给市集买来的鸡仔编只笼子,再砍些竹条,照本地式样箍一只鸡食器,唤作“狗气杀”的;给金莲编只簸箩,洗菜淘米。
中间不无气馁挫折。竹子犟,柴刀犟,武松更犟。潘金莲使针给他挑去手上竹刺,火起来骂:“甚么劳什子手艺?谁迫你学?一条膀子的人了,谁教你出去踢天弄井,钻寻这等营生?奴自养得家,不消你操劳。”武松道:“我虽只一条膀子,也不自做个废人。”
金莲便紫涨了面皮,道:“哪个撮鸟,这么说你?你便手脚一齐没了,也比那起废物更似个男人!奴自家男子汉,奴自知侍奉,也不便宜了别人。哪个蝼蚁敢来打牙说嘴!便是养活你一生,也心甘情愿。”武松道:“休嚷,吃姑娘听见。天无绝人之路。”
技艺逐渐精进,他也愈发游刃有余。自家揣悟,制得几样趁手工具,到后来,浑似忘却了肢体残缺。入秋时节,他已制得大件器具了。竹子抵住膝盖,柴刀轻轻一送一转,青竹应手而裂。竹篾白亮,自手下银蛇般飞出,薄厚均匀,毫厘不差。费得几日工夫,编成一只背篓,搁在针线铺子里寄卖,过得一二日,售了出去。
金莲把钱拿回家来,往桌上一拍,半恼半笑的道:“喏!教个乡下人买去了。好个穷汉,夹缠半日!恼了不卖,他倒诚心要买了。——谁耐烦与他费这番唇舌?”
武松问:“卖了多少?”拿起一掂,颔首道:“也当得三两顿饭钱。”金莲道:“我的哥哥!也值得你为他受这样罪!”武松道:“好歹是一笔家用。怎的不值?”捉住腕子,把来塞在手中。
金莲张嘴要骂,却嗤的笑了。接在手里,使纤手一五一十数过一遍,丁丁当当,一个个拢起收在匣中。扭头道:“早知是家用时,必不便宜了那厮。高低管他多要二十个钱。”
武松道:“下回罢。下回多问他要些。”
夏尽秋来。蛐蛐笼子里唱得几日,尽数进了鸡的肚子。鸡仔一天天长大。进了腊月,金莲捉来杀却,烧炒炖煮,一家人吃了一月,连狗也分得些肉冻头爪,啃了个不亦乐乎。
建炎三年正月,宋江来望。轻骑常服,征尘仆仆,只带吴用吕方,不用一应仆从随身。见了面,免不得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兄弟几人正自叙话,金莲出来奉茶。宋江等慌不迭起身见礼,叫声“二嫂”。金莲咯咯的笑。叉腰向几人上下打量,道:“军师富态些了!公明哥哥怎的反瘦了这许多?”吕方笑道:“成日为国事奔忙,忧患交集,怎胖的起来?二嫂不看我也瘦了。”金莲道:“谁问你了?”吕方哈哈的笑。
武松唤巧云出来拜客。巧云更不怯生,口称叔伯,大大方方拜将下去,喜得宋江不知如何是好,动问起:“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甚么书?”摸出两个金锞子做见面礼。巧云摇头道:“我不要。”宋江笑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巧云道:“你须问过我爹妈。”武松道:“长者赐,不敢辞,你拿着罢。”吕方大笑道:“果真是你两个养出来儿女。一式一样脾气!”
武松道:“闻说前方战事不好。几位哥哥怎的有闲暇过来?”宋江道:“黄河已不可守。陛下移驾临安。我等奉旨护送贤妃娘娘往虔州安置,昨夜船队在吴江泊了一宿。想着离此不过数十里,便抽身来看望二哥一家。”将前方搜山检海战局谈了一些。
几个男人尽皆默然。金莲早引了巧云,往厨下去了。只闻娘儿两个灶前忙碌,压低了声音,一递一声说笑。
武松取下火上滚水铫子冲茶,问:“哥哥下一步怎生打算?”宋江道:“送了娘娘,北还守土。”武松道:“楚州还守得多久?”宋江微微的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大节下的,不谈这些。兄弟如今怎生过活?”
听武松叙说别后情形。金莲率了巧云,搬运酒菜上桌,插口笑道:“你们休问他。昔日使戒刀的人,今日却使得好柴刀!”众人大笑。宋江道:“恁的二哥放下戒刀了。不似我等。”武松道:“柴刀戒刀,有甚分别?”金莲一笑,向丈夫睨一眼,扭身翩然去了。
须臾酒饭俱搬上来,一只炭火锅子,众人围坐,吃过一顿团圆饭。当夜就在武松家中,坐地叙旧,谈说一宿,共饮一醉。次日天不亮,起身辞去。
武松一路送至院外。道:“上回哥哥与的金银尚不曾动用。不消再与了。”宋江也不坚赠,令吕方收起,道:“昨夜说的话,你须记得。凡事早做打算。”武松道:“我知晓了。”宋江道:“你珍重罢。”兄弟几个就在柴扉外别过。武松伫立良久,雾茫茫天地间,看几人上马去了。
回到屋中,对着残羹冷酒,堂前独个儿站了一会,开了房门进屋。脱去衣服,轻手轻脚上床,还是将金莲惊醒。迷迷糊糊,问声:“天亮了?”武松道:“你睡你的。”不来沾身,扯被自睡下去。
潘金莲却哪里肯依,翻一个身过来,伸手摸着他脸,喃喃的道:“怪行货子,一块冰似的,冻得人慌。——吃到这个时候才散?一身酒臭。”武松不应,伸臂轻轻的将她搂过。潘金莲浑身滚热,一个猫似的蜷在他胸口,安静下来。
半晌,问一声:“你公明哥哥去了?”武松点了点头。金莲半睡半醒,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几更半夜,听见你们外头又是笑,又是唱。孩子似的。”
武松默然不语。良久,说声:“楚州迟早是守不住的。”
潘金莲打个寒战,清醒过来。张了张嘴,却一言未发,黑暗中,将他右手拽过,揣在心口焐着。过得一会,道:“他怎生对你说?”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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