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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伊尔莎,我从不勒索你,这不是对待艺术家的态度。”
“起码勒索了两次。”
“那是你慷慨地答应了我无礼的请求,我一直非常感激。”
“这次又是‘无礼的请求’?”
“不得不,为了帮助我的侄子。”
“让我确认一下,我伪造一本护照,然后我就再也不欠你这吸血鬼任何东西了,全部付清了,对吗?”
“是的,我保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不会再看到我的脸了。”
“我对你的脸没有很大意见。”画家回答,再看了一眼莱纳,点点头,“首先给我找来一本西德护照,我会处理照片和签证页。”
安德烈皱起眉,“你不是有自己的‘供应商’吗?”
“死了。”伊尔莎简洁地吐出一个词,拿起烟头,吸了一口,“当然,我可以从零开始做一本全新的,但是斯塔西控制着纸厂,我不认为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火力进去偷特种纸。”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找西德护照?”莱纳插嘴。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小朋友。”
“我们会找到的。”安德烈的手搭到莱纳肩上,把他往长沙发的方向推了推,“帮忙照看一下年轻的汉斯,我去火车站‘采购’。”
“等等,什么是——”
安德烈眨眨眼,出去了,用脚踢上门。莱纳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画材店的主人。年长的女士冲他微笑,把烟头丢进一个水桶里,站起来,打了个响指,“跟我来,汉斯。”她故意拖长声音读那个名字,好像知道那是个谎话,“需要给你拍几张照片。梳梳头发,你可以是个逃犯,但看起来不能像个逃犯。”
安德烈四十分钟后回来,摘下帽子,像街头魔术师一样从身上的各个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两个,三个,总共五个钱包,外加一个鳄鱼皮护照夹。伊尔莎坐下来,像撬蚌壳的渔民那样检查这些赃物,最小的那个钱包里只有皱巴巴的西德马克和一张名片,其余的都塞着护照,两本法国的,一本奥地利的,一本意大利的,翻开最后一个钱包的时候莱纳屏住了呼吸,看到绿色硬皮上的“联邦”字样才松了口气。
“这些都是偷来的?”莱纳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裁成正方形的黑白照片,看了一眼上面对着镜头微笑的两个陌生人,内疚地放回原处。
“不,这是我从一棵魔法苹果树上摇下来的。”安德烈嘲弄地说,把空钱包全部扫到茶几另一边,“当然是偷来的。一列去伊斯坦布尔的火车快要开了,这些倒霉鬼都忙着看时刻表。”
莱纳没有说话。扎着发髻的画材店主人检查完护照,连同钞票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宣布要两个星期才能做出护照。安德烈讨价还价,指出对方分明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完成,伊尔莎抱怨了几句尊重手艺人之类的话,让他们五天之后回来画材店拿护照。“不能更快了,除非你们想被拦下来,检查站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好骗,伪造文件需要投入很多个小时,是非常、非常精细的工作。”
“幸好我们有非常、非常出色的手艺人。”安德烈回答,似乎掺杂着那么一点讽刺,好像又没有。
“让可怜的老画家安静工作,男孩们,滚出去吧,消失,马上。”
于是莱纳得到了他的护照,也失去了五天时间。接下来该解决交通的问题,如何离开这个深深嵌入苏联红军控制范围的城市。“飞机”,你的脑海里马上出现这个词,多么容易,柏林到伦敦,两个小时,途中还有人为你送来饮料和小包装坚果。你想的是九十年代,而安德烈和莱纳活在另一个世界。六十年代商业航班班次稀少,价格高昂,真的坐上去了,也是一场类似被关押在震动汽油桶里的恐怖体验,没有碳酸饮料供应,呕吐袋倒是不缺。因此安德烈的首选方案是陆路,汽车,不要火车。汽车可以绕开检查站,在散落着农舍的旷野里迂回前进——去哪里?东边不可能,所以只有三个方向,直奔西南面的斯特拉斯堡,在那里越过法德边界?往西北去汉堡,以便搭船直达伦敦?也许冒险试试奥地利?这些都是很好的想法,但首先,你得离开东德,开着一辆车。
这里有两个问题。一,安德烈是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到柏林来的。布满军情六处和中情局眼线的西柏林,对他来说变得危险了,如果被发现,他会被逮捕,送回伦敦接受讯问。一些以往打个响指就能得到的帮助,这次想都不要想。二,如果莱纳二十四小时没有回家,科里亚马上就会得出他已经逃跑的结论,克格勃和斯塔西的庞大机器迅速运转,就算密密麻麻的公路检查站没有拦住他们,莱纳最终也会在边境检查站被捕获。
如果我是个喜欢过分戏剧化的人,我会告诉你,是汉斯救了他们。这位“失踪”已久——官方记录是失踪,至今没改——的长兄,在德意志邮政有不少朋友,这一年夏天他们决定开车到慕尼黑去,顺带邀请了莱纳。后者马上答应了,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四处购买旅行用的小物品,雨衣,小块肥皂,巧克力,剃刀刀片,诸如此类。他的行李里只有两套衣服,只够过一个周末。不能带太多东西,尤其不能带有纪念价值的物品,否则谁都能看出你不打算回来了。
出发日期是七月的第一个周末,这时候离开柏林不会引来注意,夏天来了,多的是开往乡间的汽车。哥哥的朋友们租了三辆车,莱纳和两个电报员挤进蓝色的那辆,这辆车乘客座的两个窗户都打不开,闷热不堪,没有人介意。收音机拧到最大声,每个人都在笑,敲打座椅,扯着嗓子唱歌。他们就这样离开了柏林,检查站的士兵看了所有人的身份证,草草翻检行李箱里皱巴巴的衣服和没拧紧的剃须膏,挥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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