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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走在队伍侧面,看了眼那位始终沉默、只是偶尔抹泪的老者后,又转头问身边的赵建国“赵叔,那位老者跟刘美兰是什么关系?我瞧着他比旁人更痛心,倒像是沾亲带故的。”
赵建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说起来也是缘分,前几年三叔公从外面把美兰带回来时,她才十来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的,问什么都不怎么说话。三叔公没细说她家里的事,只说孩子命苦,让村里别多问。”
“从那以后,美兰就跟着三叔公,爷孙俩相依为命。三叔公待她是真上心,就当自己亲孙女一样,教她识字,带她下地干活。美兰这孩子也懂事,手脚勤快,把三叔公照顾得妥妥帖帖,村里人都说,这哪儿是捡来的娃,比亲孙女还亲。”
“就这么过了五六年,美兰长成了大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又温顺。三叔公看着赵强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便亲自撮合了这门亲事,婚礼都是他主持的。”
说到这儿,赵建国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一心盼着孩子好,最后却……唉,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准。”
林默了然,难怪老者刚才那般激动,甚至动手打了赵老四——他保护的姑娘、亲手送到自己的家族,原以为是福分,没成想…却让她送了命,这份愧疚和痛心,自然比旁人重得多。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老林子边缘,赵老四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树“就……就在那棵树下……”
林默上前几步,果然看到松树下有片新翻的土,与周围的荒草格格不入。他蹲下身,指尖按在泥土上,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比别处的阴气重了数倍。
“就是这儿了。”林默站起身,看向老族长,“得挖开看看。”
老族长咬了咬牙“挖!”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找了工具,小心翼翼地开挖。
没多久,铁锨碰到硬物的声音传来,几个村民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很快,一张黑腐烂的草席露了出来,边缘已经朽烂不堪,却仍勉强裹着里面的人。
有人壮着胆子掀开草席,顿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里面的尸体竟然完好无损,除了脸色青灰,皮肤竟还保持着一定的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
“这……这都一年了,怎么会这样?”一个年轻村民失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林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见过不少因怨气缠身而出现异状的死者,但尸体能在土里埋一年仍不腐烂,可见这冤屈有多深,怨气有多重。那是一种恨到极致、执念到骨子里的力量,硬生生锁住了肉身的衰败。
老族长也看得心惊,嘴唇哆嗦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在自己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滴在草席边缘。
血珠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尸体处传来,空气中的寒意骤然加重,连周围的树叶都停止了晃动。
“怨气不散,肉身不腐。”林默沉声道,“她是在等一个公道,等一个说法。”
接着林默轻声说道“把人抬出来吧!”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听到后把美兰从里面抬了上来。
老者率先走过去,蹲在美兰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美兰那青灰的脸,动作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嘴里喃喃着“傻孩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跟着我过,哪怕吃糠咽菜,也比……也比落得这个下场强啊……都是爷爷害了你呀!”
接着老者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美兰,我的好孩子……爷爷先前还怨你,怨你怎么……怎么这么狠心……哪怕跟赵强过不下去,离了婚回爷爷这儿来,爷爷养你一辈子啊,你怎么能…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爷爷……”
说完后,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死死盯住缩在一旁的赵老四和赵强的父母,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能将人生吞活剥。
“原来是你们!是你们这几个畜生害了她!”老者突然拔高声音,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我把美兰交给你们,是让你们疼她护她,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啊!”
赵强的母亲被他吼得一哆嗦,瘫坐在地上只顾着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强的父亲则垂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像是扛不住这滔天的恨意。赵老四更是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赵老根!”老者的拐杖指向赵强的父亲,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养的好儿子!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选了这么个畜牲,亲手……把美兰推进了火坑!”
赵老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噗通”一声跪在老者面前“三叔公,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美兰……我没脸见你,没脸见美兰啊……”
他“砰砰”地往地上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无不唏嘘。老者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老根,又看了看地上双目紧闭的美兰,突然老泪纵横,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林默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老者的后背,沉声道“三叔公,保重身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美兰安息,给她一个体面的归宿,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老者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指着赵老根他们,对老族长道“族长!今天这事,必须给美兰一个公道!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死在这儿陪她!”
老族长脸色凝重,点了点头“三叔公放心,赵家绝不会姑息。等安葬完美兰,族里定会依规矩处置,给你,给美兰,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老者这才慢慢平静了些,重新蹲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美兰的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好孩子,别怕,爷爷在……爷爷这就带你回家,回咱们自己的家……”
林默看着这一幕,对村民道“找块干净的布,把她好好裹起来,动作轻点,别惊扰了她。”
几个村民连忙找了块新布,小心翼翼地将尸体从破草席里移出来,又用干净的白布裹上。
那一刻,空气中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丝。
三叔公在一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脸颊,哽咽道“好孩子,咱们……回家了……”
林默清楚地看到,当三叔公说完这句话后,尸体眼角似乎滑过一滴晶莹的水珠,快得让人以默为是错觉。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三张黄符,指尖燃起一点火苗,黄符瞬间化为灰烬。他将灰烬撒在白布周围,沉声道“怨气不散,皆因执念未消。美兰,你的冤屈,村里人都知道了,害你的人也已遭报应,该安息了。”
老族长见状,对着美兰深深鞠了一躬“美兰,是赵家对不住你。我们会重新给你选块好地,按族里最高的规矩安葬你,让你入土为安。”
林默点了点头“这样就好。剩下的,就是你们村里自己的事了,赵老四和相关人等的处置,都该有个说法,也算是给美兰一个交代。”
老者站起身,抹了把泪“放心,我们不会再糊涂了。”
林默扭头看向平静下来的尸体,心里那股压抑感渐渐散去。他知道,这具被怨气锁住的肉身,终于离安息不远了。而那些亏欠她的人,也该用余生来偿还这份迟来的公道。
阳光穿过枝叶,在尸体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仿佛在无声地抚慰着那积攒了一年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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