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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二年正月初五的乾清宫,铜鹤香炉里焚着苏合香,青烟顺着雕花木格窗袅袅上升,将东暖阁的金砖地洇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朱高炽扶着赵婕妤的手来到门外,忽然挤出一个笑容:“太祖皇帝有言,后宫不能干政。”
说完,皇帝独自一人踏入会议室已经敞开的槅扇门,晨光透过缠枝莲纹的窗纱,在杨士奇等人的绯色官袍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陛下万安。”七名重臣齐刷刷躬身,腰间玉带扣撞出清越的声响。朱高炽望着眼前这排熟悉的面孔——“三杨”鬓角已染霜雪,夏元吉的蟒纹补子磨得发亮,唯有王淮穿着簇新的孔雀蓝贴里,袖中拂尘穗子随着行礼轻轻晃动。这班从永乐朝走来的臣子,如今在他治下已磨合出独特的节奏。
“都坐吧。”皇帝指向主位两侧的紫檀木椅,龙袍袖口扫过桌案时,案上的黄册发出哗啦轻响。他特意将会议室设在寝殿旁,墙上还留着郭贵妃当年悬挂的《寒江独钓图》,只是如今画轴已换成赵妃临摹的《朝鲜岁时图》,曾经那幅画中戴笠翁垂钓的姿态,倒与他此刻的心境有几分相似。
夏元吉率先起身,素色绸帕擦了擦额角:“启奏陛下,去年户部总支出银三百二十七万两,较永乐末年减少十八万。”
言语间,他翻开镶蓝边的账册,指节敲在“宗室养赡银”一列,“新增开支主要在两项:给郡王以下子弟每人岁发二十两谋生银;疏浚长江荆江段等四河道,用工料银四十六万两。”
朱高炽指尖摩挲着椅背上的蟠龙浮雕,想起去年朱瞻基巡视河道时,带回的那船从淤泥里捞出的锈刀——永乐朝南征安南时,这些兵器被随意丢弃在河床,如今清淤竟捞出三百余件。
“军马收归官养后,”皇帝忽然开口,“兵部草料费增了多少?”
“回陛下,增银十八万两千两。”夏元吉立刻翻到另一页,“但民间马户免役后,山东等地桑蚕收入增银十六万,基本两相抵算。”
夏元吉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桑皮纸,“这是山东按察使呈的《桑蚕税赋明细》,其中提到……”
“不必细说了。”朱高炽抬手止住,目光扫过账册末尾的“岁余银五十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两”。五十万两,在永乐朝连一场小规模北伐的军费都不够,如今却能让他在紫禁城安坐听政。他想起老爹朱棣临终前,内帑空虚到连赏赐功臣都要挪用太仓库的情景,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许多。
“下面说内府收支。”王淮尖着嗓子上前,展开明黄折页,“去年各处皇庄、官窑、织造局共收银一百五十二万五千两。按陛下旨意,二万五千两作宫人工钱,现余一百五十万两,已存入文渊阁后面的银库。”
朱高炽抚掌而笑,指节叩在桌案上:“好!比朕预计的多了三十万。”他想起赵妃曾说朝鲜官窑用“裹足支烧法”能省三成燃料,便让王淮试了试,果然见效。如今景德镇官窑的柴耗账本,还压在他寝殿的枕下。
“陛下,”杨荣忽然起身,官靴碾过地砖上的暗纹,“臣以为,内府盈余可拨二十万两,用于修缮南京明孝陵。去年雷击毁了享殿一角,至今……”
“准。”朱高炽打断他,“再拨十万两给宗人府,给那些没差事的宗室开个‘宗学’,教他们读书理财。”他想起朱瞻垲昨日递的折子,说想在河南办个桑蚕讲习所,郭贵妃的哥哥郭玹竟也附议——他们如今联手,倒像是在试探他这个皇帝的态度。
乾清宫东偏殿内暖意融融。鎏金铜鹤香炉中升腾的苏合香气,与殿外未散的残雪气息交织,烘托出帝国最高财政会议的庄严肃穆。
“接下来,讲一讲今年收的钱。”朱高炽声音带着帝王的沉稳,在改造后的会议室里回荡。这座由原本的两个寝宫改建的议事场所宽敞明亮,北墙悬挂的《大明舆图》尤为醒目,长江沿岸新疏浚的河道以朱笔标注,宛如帝国脉络般清晰。
户部尚书夏元吉率先起身,他的袍服袖口已磨得发亮,却依旧透着干练:“启奏陛下,去年田亩税粮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万担,白银二百二十万两;盐税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商税白银五百万两。”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落在众臣心上,“托陛下洪福,去年风调雨顺,各省粮仓均已充盈,足可应对来年灾荒。”
朱高炽微微颔首,取过御笔在明黄宣纸上写下“九百万两”四个大字。墨色在纸面上晕开,与他记忆中永乐朝的财政数据形成鲜明对比。
“永乐年间,朝廷赋税不过白银二三百万两,粮两千万担以上。”夏元吉适时补充,语气中难掩赞叹,“如今陛下推行新政,实物税减半,白银收入却激增三倍,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臣们纷纷颔首。朱高炽放下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扫过舆图上的万里江山,心中满是治国成效的欣慰。
“汇总已毕,接下来便议各部开支吧。”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吏部尚书蹇义率先出列,神情恭敬而严肃:“
;陛下,吏部请支白银五十万两,用于今年官吏考核、驿馆修缮及俸银发放。”
“准奏。”朱高炽立刻应允。这位曾在燕王府教导他政务的老臣,向来清正廉明,用度必定精打细算,五十万两想必已是斟酌再三。
接着,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杨溥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说话时有些吞吞吐吐:“陛下,礼部……需白银四十万两,主要用于今年开科取士,印制典籍、修缮贡院号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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