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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汉彰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看着两个妹妹拖着笨重的行李走出了院子。
汉雯拎着那只皮箱,箱面上还贴着南开经济研究所的行李标签,蓝底白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走了七八年的巷子最后再走一遍。汉贞拎着一个同样的皮箱走在旁边,步子比姐姐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然后再走,再停。
她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汉贞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不到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的王汉彰,但她还是朝着房子的方向摆了一下手,摆了三四下,才转身跟着姐姐拐过了街角。汉雯没有回头。她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楼下传来母亲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门口。她没有上楼来,也没有喊他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在客厅里搬动凳子的声音——大概是踩着凳子去取柜子顶上什么东西,然后又听到她坐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从一楼传到二楼,在楼梯间里转了个弯,钻进他的耳朵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原本热闹的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的菜比平时少了两道,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熬鱼,但鱼端上来之后谁也没怎么动筷子。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王汉彰碗里,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两个空位子愣。
那两个位置平时是汉雯和汉贞坐的,碗筷还在,但没人去动。王汉彰没有说话,低头扒饭。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这个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削掉了一角,空了一块,填不上。
下午四点,王汉彰带着母亲从家里出来。母亲只带了一个藤条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家里的相册。王汉彰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在巷口叫了辆胶皮车。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藤条箱绑在车后,等两个人坐稳了,拉起车直奔英商太古洋行码头。车轮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母亲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两边的街道。
太古洋行码头在英租界的南端,紧挨着海河入海口。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最大的一艘是夔州号,18oo吨级的窄浅吃水海河型轮船,船体刷着深灰色的漆,甲板上的栏杆是白色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英国国旗。船身上有一行白色的英文船名,下面是中文的“夔州”两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了。
登船的人不多,只有三四十个,大多是租界里的英国人,带着家眷和行李。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戴着遮阳帽,孩子们在码头上跑来跑去,被大人拽回来又跑出去。也有一小部分华人,穿着长衫或西装,箱子上贴着海关的封条,一看就是有门路的人。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块。王汉彰把船票递给船员检查,那船员是个英国人,看了一眼票上盖着的警务处公章,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上了舷梯。
甲等舱在二层,走廊里铺着地毯,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舱室不大,两张床铺,一张小桌,一个舷窗。床铺是铁架子的,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灰色薄毯。母亲把藤条箱放在床头,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舷窗外面的码头。
窗外是灰色的水泥地面,灰色的栈桥铁架,还有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天津城在暮色中的轮廓。王汉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母亲对面的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舷窗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没拿出来。
傍晚六点,夔州号拉响了汽笛。不是那种尖利的、像刀子划过玻璃的汽笛,是那种浑厚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吐出来的一声长叹。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码头。
王汉彰站在母亲身边,透过舷窗看着岸上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码头的水泥地面退成了灰白色的一长条,栈桥上的铁架像蜘蛛腿一样叉开又合拢,海河两岸的灰色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挤,最后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他认出了一些建筑,海关大楼的钟楼,英租界工部局的红砖楼,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走过无数次的屋顶。
他一直看着那些轮廓缩成拇指大小的一团,缩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线,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灰蓝色的海水和灰白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母亲依旧站在舷窗边上,看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扶着窗框,指节微微白,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水天相接处,似乎想要把眼前的这一切牢牢刻在脑子里。王汉彰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妈,坐下歇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了。你饿不饿?餐厅应该开门了。”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回到铺位上坐下。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汉彰,你说咱们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汉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已经看不到陆地的大海,海水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把船身推得一荡一荡的。
登船之前,他在码头的报摊上买了一份《大公报》。报纸是当天的,油墨还没干透,头版头条印着天津的战况天津警备司令部司令李文田已于昨日下午命令38师主力沿津浦铁路撤往静海、独流、马厂一带。天津城内虽然仍有零星枪声,但大规模的战斗已经结束。除了英法意三国租界之外,整个天津已经彻底沦陷。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给母亲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下了。“别想那么多了,”他转过身,走到母亲对面坐下来,“总有一天咱们会回来的。走吧,去餐厅吃饭。”他站起来,伸手扶母亲起身。母亲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夔州号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第二天清晨到了烟台。王汉彰起得很早,站在甲板上看烟台港。港口很小,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还有一艘灰色的军舰,不知道是哪国的。岸上的房子低矮,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整个港区安安静静的,没有战火的痕迹。
船在烟台停了半天,又开了。接下来两天,船先后停靠威海和青岛。威海比烟台更安静,港口里只有一艘老旧的客轮,码头上的人稀稀拉拉的。青岛港大一些,能看到几艘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还有一些穿着海军制服的人在码头上走动。但同样没有看到日本人的军舰。
进入长江口之后,景象完全变了。
母亲有些晕船,哎在船舱里休息,王汉彰一个人站在船头甲板上。长江口的海水从灰蓝色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像是掺了泥沙。海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船只,有商船,有渔船,还有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
那些军舰的吨位比商船大得多,灰色的船身像一座座浮动的铁塔,舰的炮塔微微转动着,炮口指向不同的方向。有一艘驱逐舰离夔州号大约半海里,它从夔州号的左舷驶过时,舰桥上的日本兵站在栏杆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夔州号没有减,也没有改变航向。船长大概已经在这条航线上走了很多趟,知道日本军舰不会对他这条挂着英国旗的民船动手。但船上的乘客都走到了甲板上,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艘灰色的军舰从侧面驶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二天一早,夔州号离开吴淞口。王汉彰站在船头甲板上,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那道灰色的轮廓——上海市区的高楼和厂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然后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在吴淞口的主航道上,横着一艘军舰。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船,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艘。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岛屿,灰色的舰身足有两百多米长,飞行甲板宽阔得像一个广场,甲板上停满了飞机,一排一排的,像被整齐码放的重物,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他粗略数了一下,飞机至少有六七十架,机翼折叠起来,像一排排收拢翅膀的铁鸟。
夔州号驶过那艘航母的舰时,他看到了舰船壳上喷涂的日文字样,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中间是红色的太阳。日章丸,日本海军最新的航空母舰。他记得在豪恩斯洛农场时,巴特勒的课上讲过日本海军的扩张,提到过这艘航母,这是日本海军的’出云号‘航空母舰,下水不到三年,能搭载七十架飞机,是日本海军的主力之一。现在他亲眼看到了,就在长江口的主航道上,炮口直对着上海市区。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航母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灰色的影子,被晨雾吞没了。船上的乘客陆续回了船舱,只有他还站在那里,扶着栏杆,海风把他的头吹得竖起来。
四天之后,夔州号终于到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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