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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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时不待我（第1页）

第二天一早，他先跑了一趟经纪公司，雇了两个菲佣。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来岁，会几句简单的英文和中文，专门做饭和照顾母亲。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负责打扫卫生和收拾院子。王汉彰和她们分别说了几句话，问了几个问题，觉得可以，就带她们坐车回了跑马地。

然后他转到宠物商店，买了两条纯种的牛头梗。一公一母，母狗的肚子鼓鼓的，怀了崽。宠物店的老板是个英国人，他说这种狗很凶猛，除了主人之外，能对任何闯入者造成威胁，英军的军犬用的就是这种狗，看家护院很管用。王汉彰付了钱，把狗牵回家，拴在院子后门旁边的狗窝里。

把菲佣和狗都安顿好了，跟家里人说出去办事，晚饭不用等他。他没有告诉她们去哪里，母亲也没问，赵若媚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着威尔逊先生给的那封信，去了香港警察队总部。总部在中环的一栋灰色大楼里，门口挂着英国国旗，台阶两侧各站着一个印度门卫，戴着红色的头巾，腰里别着警棍。他把信出示给门卫看，等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华人警察把他领进了大楼。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刷着白漆，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钉着铜牌，上面写着各个部门的名称。偶尔有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出咔咔的响声。华人警察把他带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开门让王汉彰进去，自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史密夫·约翰副警司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四十多岁，棕红色的头，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灰白了。他的脸圆圆的，颧骨宽，下巴厚实，肩膀也很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领口的铜扣擦得光。他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看到王汉彰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他把王汉彰递过来的那封信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搁在手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按着规矩走的，不急，也不拖。

“威尔逊先生跟我提过你。”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苏格兰口音，把“r”得有些重，“你在西班牙的事情，威尔逊的信里写了。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我在詹姆士先生的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能够得到他认可的人，在整个大英帝国之中都不算多。你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站起来，没有握手，只朝旁边那扇门偏了一下头，示意王汉彰跟他走。那扇门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他拧开门把手，推开一道缝，侧身走了进去。王汉彰跟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四平方米，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墙壁刷着白漆，漆面有些黄了，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头顶是一盏裸露的灯泡，出昏黄的光。史密斯关上门，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封电报，递给他。

“这是威尔逊先生给你的电报，你先看看。”

王汉彰接过来展开。电报纸薄薄的，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很清晰，黑色的油墨印在白纸上，力度不均，有些字母颜色深，有些浅。内容不长，几行字就看完了。

大意是7月7日在北平附近爆的战争已严重威胁大英帝国在华北的利益，军情五处决定成立平津情报站，由詹姆士先生担任站长，王汉彰担任副站长，负责搜集日军在华北的军事部署和兵力调动等情报。电文末尾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词都确认清楚了，然后放回桌上。史密斯没有接——他拿起电报，凑到桌上的烟灰缸上方，从裤兜里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起来，点着了纸的一角。火苗顺着纸面往上爬，纸边卷起来黑变脆，最后只剩下几片灰色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几片烧焦的蛾子翅膀。史密斯拿起烟灰缸摇了摇，让灰烬彻底熄了才放下。

“具体的任务你已经清楚了。”史密斯说，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没有加重音，也没有放慢度，“远东情报站的命令是让你立刻动身返回天津，把前线的战报送回来，以便军情五处研判。”

王汉彰点了点头。“明白。”

他停了一下。“不过……”

“你放心，你的家人在香港会绝对安全。”史密夫似乎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直接接过了话头。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虽然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外面”。“我会派人保证你家人的安全。英国人不会让日本人染指香港，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英国远东舰队就停在大屿山那边，日本人还没蠢到触碰大英帝国的核心利益。”

得到了史密夫的承诺，王汉彰稍稍松了口气。“好，我这就去买票，争取明天就回去。”

史密夫笑了笑，从制服口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封口用火漆封住了。“现在进出香港的船票不好买。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明天上午九点的邮轮，从香港到上海。到了上海再转火车回天津。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给詹姆士先生的，你亲手交给他。”

王汉彰接过信封，没有拆开。他站起来，朝史密夫点了点头。“多谢。”

他起身告辞，史密夫没有送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补了一句“到了天津之后，直接去找詹姆士先生。他会给你安排任务。活动的经费也向他领取。”

王汉彰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深红色地毯还是铺得整整齐齐，壁灯还是亮着黄铜色的光，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胸口口袋里的东西——来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封介绍信，走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封给詹姆士先生的密信和一张明天开往上海的船票。

他出了警察队总部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路边大排档冒着炒菜的白烟，空气里是烧鹅的油脂香和潮湿的热带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战争还没到这里。

回到跑马地的家里，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的影子拉长到了围墙根。两个菲佣各忙各的，一个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另一个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在水泥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

赵若媚坐在客厅的书桌前，正在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声音很轻，像春雨打在树叶上。母亲坐在客厅的沙上，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档粤语节目，一个男声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也没有关，就让它那么响着。

王汉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她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鸡蛋花树上，花枝上还有几朵没谢的花，白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盏一盏小灯。她看得很出神，直到王汉彰坐下来才回过神来，转过头。

“妈，想嘛呢？？”王汉彰问。

“不知道汉贞和汉雯怎么样了？”母亲把手里的蒲扇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着，“不知道她们俩到哪儿了。这一路上还安全吗？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汉贞被人追着跑，醒来的时候心里面跳的直慌。”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方向。

王汉彰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收回来说“您放心，二妹性格沉稳，小妹活泼机灵，嘴皮子利索，走到哪儿都不吃亏。再加上她们都是跟着学校走的，一路上有老师和同学照应，安全方面肯定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明天一早，我就要坐船回天津了。”

赵若媚手里的笔停了。她放下笔，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肚子比前些日子看起来又鼓起了一点点，虽然还不显眼，但走路的时候腰背微微后仰着，步子比从前慢了。

“明天就走？不多待两天，等局势稳定了再走？”她站在他身前，和他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王汉彰低下头，和她对视。“时不待我。等局势稳定再回去，一切就都晚了。”

赵若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没有再劝。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家庭妇女，她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又在剑桥大学进修过，她知道现在的局势是什么样子——平津沦陷，上海吃紧，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整个华北已经被日本人攥在了手里。

她也知道王汉彰不是一个能置身事外的人。在剑桥的那个下午，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西班牙，军情五处，詹姆士先生，他的任务，他的身份。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不完全是她的。他有一部分属于他自己，有一部分属于她，还有一部分属于那些她说不出名字但知道存在的事。

“那你去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通了的事。“我和孩子等你回来。”她把“孩子”两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存在的、有名有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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