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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从马车上坐直了身体,往前面看。他看到了熟悉的街景。两边的店铺、洋行、饭馆,有的门还开着,有的已经关了门板。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家的招牌——拐角那家是福盛祥绸缎庄,往前是德义兴洋货铺,再往前是正阳春烤鸭店。
现在招牌还在,但绸缎庄的橱窗里空了,洋货铺门口堆着的货箱不见了,烤鸭店门口那个常年冒着热气的铁皮炉子也熄了,炉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街上的行人不算少,但比战前差远了。以前这条街上这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买菜的下班的,人来人往。现在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有穿着长衫的文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穿着西装的职员,腋下夹着公文包,站在路边等黄包车。有穿着蓝布褂子的工人,满脸疲惫的从巷子里拐出来,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女人,篮子里只有一两样东西,在街边的菜摊前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除了这些百姓之外,一队日本巡逻兵从街道的北头走过来,皮靴踩在柏油路上,咔咔咔的,声音很整齐,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同一个拍子。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兵扛着一面太阳旗,旗角在傍晚的风里耷拉着,偶尔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后面跟着的七八个兵,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勒着胸口的衣服。他们走路的姿势很硬,肩膀不动,步子很大,像是用尺子量好了每一步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都往两边靠,给巡逻队让出一条道。没有人抬头看,都低着头,有的往墙根靠,有的假装在系鞋带,有的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等巡逻队走过去了,那些人才陆续回到街面上,但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回头看。
车队在东桥头鱼栈门口停下来。鱼栈是一间大院子,门口挂着块木板,上面写着“东桥头鱼栈”四个字,字是黑漆写的,有些褪色了。院子里堆着木桶和竹筐,几个伙计正在往库房里搬货。陈把头跳下车,朝王汉彰招了招手。“到了,你下来吧。”
王汉彰从车板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踩在地上之后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车板站稳了。三天没有伸直腿睡过觉,他的腰背和膝盖都在酸。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又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回脚底。
他站在鱼栈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队日本兵从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楼的转角后面。他的身后是东桥头鱼栈的院子,伙计们还在卸货,木桶碰撞的声音咣咣的。
陈瘸子让人把装着王汉彰皮箱的木桶搬到一个房子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我就不留你了。去屋里把衣服换了,咱们就此别过!”
王汉彰抱了抱拳,开口说“这一路上多谢陈把头照顾!”
陈把头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伙计卸货去了。王汉彰走进屋子,找到自己藏皮箱的那只桶,掀开盖子,把皮箱抽了出来。
箱子上沾了鱼腥味,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把皮箱打开,拿出那套叠好的西裤和衬衫换上。换好衣服,他从房子里出来,绕到房子后面,用河水胡乱的洗了把脸。
河面上倒映着晚霞,橘红色的光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流慢慢晃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河对面就是英租界的范围了,能看到几栋洋楼的屋顶在暮色里露出轮廓。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拎着皮箱走上了街道。街道上亮起了路灯,黄色的光在傍晚的灰蓝色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听到身后传来胶皮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节奏很快。一辆空车从他身边跑过去,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路了。
王汉彰抬头看着街道两边的建筑,看着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招牌,看着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看着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的学生。走过了两条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的告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着什么“维持治安”“禁止聚众”“违者严惩”之类的,落款是“天津市治安维持会”。他没有多看,加快步子走过了路口。
几天前他还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两天前他还在岐口的渔码头上坐着等车,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日本人的检查站里低着头不敢出声。
但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在天津的街道上,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
他停下脚步,在街边站了一小会儿,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已经不是一年多前他离开时的天津了,炮火过去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街角有几栋楼的外墙还留着弹痕和烟熏过的印记。但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铺子还在开着,路灯还亮着。
王汉彰把箱子在手里掂了掂,朝英租界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走路一直以来的节奏。他走了几步之后,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几栋洋楼的轮廓,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天津,我王汉彰又回来了!
天津的老城区里,战争的痕迹显而易见。日本人轰炸造成的残垣断壁无人清理,砖块和碎瓦堆在人行道边上,被雨水泡过了又晒干,上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一块块伤疤一样刺激着来往的行人。
没有推倒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过的黑色痕迹,火苗舔过的位置从窗口上方窜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扇形的黑印。有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被炸掉了半边,三楼的地板悬在半空中,从街上能看到房间里剩下的半张床和一个歪倒的衣柜。
但最扎眼的不是废墟,是废墟旁边的正常生活——有人在断墙下面支了个摊子修鞋,有人在被炸掉半边的楼旁边卖菜,生活还在继续,就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
日本巡逻队不间断地进行巡逻,不是隔一阵来一队,而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王汉彰注意到巡逻的队伍还不止一波。有装甲车队,三辆轮式装甲车排成一列,车身是灰绿色的,车顶上的机枪塔慢慢地转动着,坐在车里的日本兵从射击孔里往外看,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子。
有骑着挎斗摩托的精锐部队,挎斗上架着轻机枪,戴防风镜的摩托车手身体前倾,过弯的时候也不减。
还有牵着狼狗排着队列的宪兵,臂章上绣着宪兵队的标志,狼狗吐着舌头,狗脖子上的皮项圈被拽得紧紧的,四条腿小跑着跟上队伍。这些巡逻队不光是走过场,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人,从你的脸看到你的脚,再从你的脚看回你的脸,像是在给每一张面孔拍照存档。
王汉彰在街上走了半个多钟头,街道两边是店铺、住宅、巷子口、电线杆,该有的都有,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走了这么久,竟然没有现一个警察。
不是没有注意到,是真的没有。战前天津街面上巡警很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站岗的,有些繁华地段隔几步就是一个。现在那些岗亭都还在,岗亭的玻璃窗碎了没人修,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鱼栈走到这里的路线,经过了好几个十字路口,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国警察。原先的警察全被日本人遣散了?还是说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起有效的政权?
天津现在的局面究竟如何?一切只有等到了詹姆士先生那里,才能得到答案。
从鱼栈到詹姆士先生的家,平常走路大概是四十分钟。现在路上要停下来看告示、看街景、躲巡逻队,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马场道上的洋楼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灰砖墙、红瓦顶、铁栅栏门。有的院子里亮着灯,有的院子黑洞洞的,窗玻璃碎了也没人修,用木板钉着。
姆士先生家的院子灯亮着,门前的台阶被打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摇着。王汉彰走到铁栅栏门前,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十几秒,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詹姆士先生家的老佣人。他看了王汉彰一眼,没有说话,认出了他,把铁门拉开,侧身让王汉彰进去,又把铁门关上了。
老佣人走在前面,王汉彰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里的陈设比天津绝大多数人家的客厅都高出好几个档次,浅色的沙、厚重的窗帘、复古的壁炉、镶在墙上的穿衣镜,每一件都保养得油光水滑,就连墙角的黄铜落地灯都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在这个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殖民地安稳气息的房间里,詹姆士先生的谈吐和举止就像是这间客厅的一部分——精确、克制、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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