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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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世道变了（第1页）

王汉彰并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英租界，拐上威灵顿道，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泰隆洋行”四个字。铜牌是旧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被磨得亮。门口的铁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侧门开着，门上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

看门大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敞着，看到王汉彰走过来，他放下缸子，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洋行里面下班了。您要是来谈生意，明天早上再来。”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不算生硬，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侧门前面，显然是在这里挡过不少人了。

王汉彰笑了一下。“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我是来找人的。找张先云，他在里面吧？”

看门大爷上上下下看了王汉彰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他的衣服，看他的手提箱。“您找我们张经理啊？他在是在，不过您是哪位？我得通报一声，您知道，最近查得严……”

王汉彰点了点头“你就说我是英国来的老朋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看门大爷转身进了门房。门房是个小屋子，窗户朝外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电话、登记簿和半张没吃完的烧饼。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王汉彰在门外听不清。

不到两分钟，泰隆洋行的弹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出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门里冲了出来，步子又快又乱，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来人正是张先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衣，袖子卷到肘部，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头有些乱，左边鬓角翘着一撮，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没来得及整理。他跑到铁门后面，隔着一道栏杆看着王汉彰，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人，又不敢确认。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状，—眼睛亮了，嘴巴动了，但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是高兴，也不是疑惑，而是两种感觉拧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半更重。

他站在铁门后面，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微微白。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在铁门后面，隔着那道栏杆看着王汉彰的脸。

王汉彰站在门外，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笑着说“先云，不认识我了？咱们一块在东局子分局当过巡捕，去华兴印刷厂抓人。这些事儿你还记得吧？”

张先云的手从铁栏杆上松开了，又抓上去，指节在栏杆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缩了一下手。他的目光从王汉彰的鼻梁移到他的颧骨，又从颧骨移回他的眼睛。“你是彰……”

王汉彰冲他使了个眼色。“进去再说。”

“啊，好，好，进去再说！”张先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开铁门的插销。插销有点涩，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开，把门推开，侧身让王汉彰进来，又把铁门关好，插销插回去，还用手拽了拽确认锁死了。

王汉彰自顾自的走在前面，穿过一楼的大厅，踩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呀地响，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开口问道“这间办公室现在谁在用？”

“呃……没人用，一直空着呢！”张先云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拉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洒下来。

王汉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往屋里看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变。靠墙的办公桌还是那张红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笔杆上还留着他用刀片刻的几道划痕。窗台上那只搪瓷茶杯还放在老地方。书架上的文件盒还是按照他走之前的样子摆着，有些盒子的脊背已经褪色了，红色的标签纸晒成了淡粉色。窗帘还是那幅深蓝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垂着，窗帘下摆有些皱了。

“我隔几天就让人打扫一次。你的东西我都没动，就等着你回来呢。”张先云站在王汉彰身后，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皮革坐垫还是软的，坐上去的时候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靠背的角度还是他习惯的那个位置——微微往后仰，刚好能把胳膊肘搁在扶手上。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过身，看着张先云。“先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先云站在他对面，目光在他脸上又扫了一遍。他看了王汉彰的眉骨，看了他的下巴，看了他眉骨上方那道被头盖住了一半的疤痕。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能不能问。“彰哥，你的脸……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英国做了个手术，出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王汉彰说，“我回来的事情，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现在的身份是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高级督查李汉元。以后我就用这个身份跟外面接触，千万别说漏了嘴。”

张先云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脑子里。他在王汉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时隔一年多，此刻又听到王汉彰的声音，他整个人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彰哥，这一年多生了好多事儿……”

他的声音低了一下，又抬回来，“尤其是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整个世道都变了！”

“我知道。”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已经瘪了，只剩下最后两支挤在一起。他抖出一支递过去，张先云接过去，王汉彰自己也叼了一支。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火柴，张先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盒，划了一根，先给他点上，再点自己的。

“我回来这一路上已经看到不少了，老城区那边被炸得不成样子，巡逻队满街走，装甲车、挎斗摩托、牵着狼狗的宪兵，走半个钟头看不到一个中国警察。现在我要知道的是，咱们在天津的底子还剩多少。我走之前留下的那些人、那些关系，还有几个能用？”

张先云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膝盖上。“彰哥，对不起，我没把泰隆洋行和手下的兄弟们照顾好！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咱们的线被切断了大半。原本能联系上的那些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有的躲起来了不敢露头。现在还能联系上的线人，只有十几个。这些人也就是最基本的眼线，在大街上看到了什么回来跟你说一声，深一些的东西他们摸不到。”

王汉彰吸了一口烟，没有打断他。

张先云接着说“日本宪兵队控制了全市，在南开、河北、河东、南市都设了宪兵分驻所。每个分驻所都有几十个日本兵常驻，加上中国便衣，到处盘查。他们要求所有市民到宪兵分驻所登记，领取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的人一律抓捕，抓到就送宪兵队审问。”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现在没有良民证的人根本不敢上街。”

王汉彰听着，脑子里在转。良民证这种东西他在东北见过，就是一张硬纸卡，上面贴着照片、按着指纹、盖着日伪机关的章。有了这张纸你才能活着，没有这张纸你就是“可疑分子”。

“天津治安维持会那边是什么情况？”这些变故都是王汉彰预料到的，他现在需要知道天津高层的变化。

“维持会是高凌霨当委员长，底下有几个委员，大都是以前北洋时期的老人。这些人没有什么实权，就是挂个名，给日本人撑门面。”

张先云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一下，“不过原来的公安局长刘玉书留下来了，当了维持会的委员兼公安局长。他是这帮委员里唯一有实权的。他把没有随二十九军撤退的巡警重新组织起来，配合日本人维持秩序。”

“这些巡警还是原来的巡警吗？”

张先云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原来的警察大部分跟着二十九军撤了，剩下的人也不多。刘玉书手下缺人，就找了厉大森和袁文会，从袁文会手下的弟佬里招募了一大批人来补缺，直接给了警察身份。”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不想说得太明，但不说又不行，“袁文会自己也捞了个分局长的职务。日本人给他批了，他现在在河北区那边，手下几百号人。”

王汉彰听到“袁文会”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这条老狗，当初自己只差一步就能置他于死地，可每次都让他溜了！尤其是安平县成的那一次，他手下的弟佬死伤殆尽，所有人都以为，袁文会是彻底的栽了，永远也缓不过劲儿来了。

可万万没想到，日本人一来，袁文会这条老狗又卷土重来，还当上了警察分局的分局长，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整个天津市从上到下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洗牌。之前别管你在天津多牛逼，势力有多大，日本人一来统统作废。

现在想要在天津站稳脚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困难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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