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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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出京意萧索（第1页）

正是腊月天气，朔风紧，黄沙漫，千里江山都笼在一片肃杀里。京城的朱红宫墙也抵不住这寒气，檐角那些琉璃小兽，都冻得白了头，呆呆地蹲着。檐下挂的羊角宫灯，让风吹得东摇西晃，那点子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儿，颤巍巍的，没个着落。

街面上行人稀稀落落，俱是裹紧了棉袍，缩着脖颈匆匆赶路，头上的毡帽、身上的披风都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街角避风处蹲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炭火盆上的红薯冒着袅袅热气，却敌不过这刺骨的寒意，他的吆喝声也比平日里低了三分，有气无力的。

杨维聪紧了紧素袍，望着城墙幽幽一叹，似自言自语“‘黄粱梦醒’四字何解？昔年骑马御街，看尽长安花，只道是前程铺锦。谁承想，转眼便是‘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光景了。”

幸而，倒也不算十分偏远。

正怔忪间，就听身侧一个小厮撑着油纸伞，哆哆嗦嗦地回话“老爷，车马都备妥当了，咱们这就动身吗？”那雪珠子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早打湿了小厮的鬓角，连带着杨维聪的袍角，也沾了星星点点的雪沫子。

杨维聪微微颔，抬脚便踏上那辆简陋的乌篷车。车辕上的铜环，被寒风吹得叮当作响，一声声的，倒像是替他鸣不平一般。车帘放下的刹那，他无意间瞥见街角处，几个昔日同朝的官员正缩着脖子窃窃私语，那目光里的惋惜与幸灾乐祸搅在一处，刺得他心口一阵闷。

其实，早就有人这般劝过他了。

不久前，那世兄拍着他肩，压低了声儿“达甫贤弟，不是为兄说你。你这‘储相’的根基，多少人眼热求不得？常言道，‘守多大碗儿吃多大饭’。如今毛阁老这棵大树还在，你正该‘趁势而为’，谋个稳妥去处。官场上，‘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何苦去碰那钉子，自寻烦恼？”

又有同年拽着他袖子，急道“我的世兄！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怎就不明白‘东风压倒西风’的道理？这宫里的风往哪边吹，下边的枝叶就得往哪边倒。陛下心意就是那‘东风’，你偏要逆着说，可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自讨没趣么！”

就连在京的一位世伯听闻他做的事，特意请到家中拉着他手，老泪微闪“达甫，我的儿！咱们杨家诗礼传家，几代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你爹娘为你，熬了多少心血！官场那是‘一个是非窝’，你年轻气盛，‘顾头不顾尾’，只管直言，可知道‘一句话能成事，一句话也能坏事’？听伯一句，往后‘仔细些，再仔细些’，保住这青云路，才是孝道，才是正理啊！”

车轱辘碾过冰面，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紧。杨维聪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尽是这些亲朋好友的忠告。只可惜，他当时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朝堂之上，本就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他当日，的确是太逞能了，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倒也怨不得旁人。

是啊，当初在御前侍讲，怎么就偏偏讲错了话呢？

若是当日毛纪毛阁老在场，或许还会替自己维护一二。陛下看在毛阁老的面子上，断断不会这般重罚于他。毕竟，当年他会试的主考官，正是毛纪。如今毛阁老已然离朝，他被贬出京，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一个激灵。杨维聪打了个寒颤，那日在朝堂之上的光景，竟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正出神时，就听车外传来路人的低语“这不是那年的状元郎杨大人吗？怎的这般狼狈？可见是状元郎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贬谪的下场！”那话语被风裹挟着，丝丝缕缕飘进车厢里。

杨维聪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他并非不知这官场的险恶，只是读了半生的圣贤书，骨子里的那点傲气，终究是让他学不会趋炎附势那一套。

车马走走停停，一路颠簸，待到日头西斜，车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前面就是固安县了，是您的老家。咱们要不要进城歇歇脚？”

杨维聪闻言，心头一动，抬手便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城门头上“固安县”三个大字，在暮色里依稀可见。他望着那三个字，又想起了本地流传的那句谶语——“桥崩天子过，碑出状元来”，不由得又是一阵哭笑。

犹记正德十五年的夏天，家里来信说“县里的永定河支流泛滥，浊浪滔天，冲毁了县城东门外的石桥。待洪水退去，桥基尽坏，竟露出了一块古碑，碑上刻着‘桥崩天子过，碑出状元来’十个大字。想必你定能蟾宫折桂。”

说来也巧，当年十二月，皇帝南巡返京，途经固安时，因石桥被毁，只能从临时搭建的浮桥上通过。转年，他便高中状元，当地的百姓便纷纷将这句谶语，与他科举成功的事联系在一处，传得神乎其神。

可如今呢？他这般灰头土脸地被贬还乡，还有何面目踏入这城门？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几声熟悉的招呼“这不是杨状元家的车马吗？可是达甫贤侄回来了？”

杨维聪掀帘望去，只见几个须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正站在寒风里望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探究。那是同乡的长辈，当年他状元及第时，便是这些老者牵头，领着全城百姓在东门迎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如今故人相见，他却这般狼狈。杨维聪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下车，拱手作揖“张老伯、李叔，晚辈回来了。”

张老伯眯眼打量他，叹道“贤侄啊，外头的事，我们庄户人家也听了个影儿。那‘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皇宫？受了委屈，就像那出飞的雀儿，回窝里暖暖便是。你是咱固安水土养出的状元，那碑还在桥头立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家来，喘匀了气，啥都不怕！”

“石碑？”杨维聪心中一动。

“可不是嘛！”李叔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当年洪水冲出来的那块碑，后来被县太爷妥善保管了，就立在东门的残桥旁。百姓们都说，这碑护着咱们固安出了状元，如今虽桥还没重修，但碑在，福气就在。前几日还有人说，要给碑亭再加层毡布，免得冻着了。”

杨维聪沉默片刻，道“劳烦诸位长辈挂心了。晚辈今日回来，本想先寻个地方落脚，不想惊动了各位。”

“说什么落脚的话！”张老伯一摆手，“你家老宅收拾得干干净净，日日都让人洒扫，就等你回来。走，我们陪你回去，也好让家里人安心。”

一行人踏着薄雪，缓缓向城中走去。固安的街道比京城狭窄些，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杂货铺还敞着半扇门，掌柜的探出头来，见是杨维聪，都纷纷拱手问好，目光里虽有好奇，却无半分轻慢。

杨维聪一路颔回应，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他衣锦还乡，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百姓们摩肩接踵，争相一睹状元风采；如今贬谪归来，虽无昔日荣光，却也未遭白眼，乡邻们的淳朴与宽厚，像一股暖流，稍稍慰藉了他冰凉的心。

走到老宅门前，朱漆大门依旧，只是门环上落了层薄雪。小厮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门内，见到杨维聪，老夫人未语泪先流，一把搂住，摩挲着他的肩背“我的肉！心肝儿！可算是回来了……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瞧这清减的模样。”又忙止泪强笑“快别说那些，回家来，就是天大的福。娘给你煨了姜汤，炖了你素日爱的热汤面，咱们屋里暖暖和和说话去。”

杨维聪望着母亲两鬓的白，心中一阵酸楚，双膝跪地“母亲，孩儿不孝，让您牵挂了。”

杨维聪被搀扶起来，却没现父亲又问道“我爹呢？”

“你爹好着呢，去祠堂了。你爹说了，没事儿，你又不是被夺了官身，功名都在，在外面做一番事业回去，谁也不敢小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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