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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材听得冯清领了总理财赋度支大臣的钦差旨意、谢恩出朝的消息,正独自坐在户部的值房内,歪在一把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道早已拟好的、以清丈庄田为切口、实则厘定财赋集权章程的奏疏,只觉那几张桑皮纸重有千斤,竟捏不住的往下坠。
窗外正是二月里的天气,北京城已近申牌时分,天光早暗了下来,天头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旧的纱,半点儿晴光也透不进来,正合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境。值房里的银炭盆,火都快煨残了,他也不曾叫人添炭,只怔怔的坐着。
他原本费了无数心血,定下这财赋集权的章程,原是要把各部开支的审核、拨付之权,尽数收归户部,好革除这数十年来“冗费无度、拖欠成风”的积弊。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道奏疏,没给户部争来权柄,反倒成了皇上另起炉灶的由头。
皇帝没把天下财赋的总权交给他这个户部尚书,反倒下旨设了个全新的“总理财赋度支衙门”,专管稽核、度支六部及天下钱粮,连他执掌的户部,也要受这衙门辖制。更叫他胸闷气结的是,掌这衙门的,偏偏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冯清。
他握着奏疏,心里一阵一阵的堵我这一番谋划,原是为国为民,半点私心也无。他心里明镜一般,若不把天下财权归总,严核收支,任你什么节流的法子,都是隔靴搔痒,落不到实处。他心里理想的户部,原该如前汉的大司农、李唐的户部一般,总揽天下钱谷,做国家度支的真正中枢。
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暗自长叹终究是我低估了皇帝的精明,也低估了天家的多疑。
正心绪纷乱,握着笔管,几欲再上本章抗辩之时,猛可里一个念头像电光般打入心腑,只唬得他遍体生津,脊背上的冷汗霎时浸透了官袍。怔了半日,那满腔的愤懑郁气,反倒慢慢散了,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释然来。
他猛然想起了“中书省”三个字。
我朝开国之初,原是沿袭元制,设中书省总领全国政务,丞相权柄滔天。直至洪武十三年,太祖高皇帝以谋逆罪诛丞相胡惟庸,随即下旨废了中书省与丞相制度,又立了铁碑,诏告后世子孙,永不得再立丞相。自此大权尽归天子,六部直接对皇上负责,“权分六部,天子独断”,便成了万世不易的祖制。
如今他梁材,要让户部总掌天下财赋之权,集审计、拨付、核销于一身,便是把天下庶务的根本——钱谷,尽数握在了户部手里。六部之中,户部位居中枢,其余五部的开支用度,皆要仰户部鼻息,那户部岂不成了凌驾诸司的第二中枢?更何况,所有钱粮相关的题本,终究要经内阁票拟、圣上批红方能施行,若户部总揽了财权,内阁便借着票拟之权,间接握住了天下钱谷的出入,况且如今部院题本需先关白内阁,内阁岂不是隐隐有了当年中书省总领天下政务、独掌财赋大权的影子?
纵然他心迹纯粹,一心只为整顿财政、充盈国库,可这一层触犯祖制、触动皇权忌讳的关口,他竟完完全全忽略了。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波没经过?这一下想透了,才惊出一身后怕。皇帝哪里是不信他的忠心、不用他的才干?分明是在保全他!如今设这个新衙门,一来是用了他“财权归总、严核收支”的谋划,二来是把这把管钱的利刃刀柄,牢牢攥在了皇上自己手里,三来,也免了他落个“专权乱制、违逆祖制”的罪名。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里那点郁气,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明。他这才明白,自己先前的计划,纵然在钱粮算计上是妥当的,在君臣分际、朝堂规矩上,却是天真到了极处。他只看见了财政积弊的表象,却一脚踩在了皇家最忌讳的红线上。
“原来,是我落了下乘了。”他对着案头将残的灯烛,低低的自语了一句。
新衙门已立,冯清领旨也成了定局,再做无谓的抗辩,不仅无益,反倒显得自己恋栈权柄,更落了下乘。倒不如安守户部本分,在这个新格局里,尽自己尚书的职责,做些裕国便民的实事。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到案前,叫小吏添了炭,把墨磨得浓酽,提起狼毫笔,一字一句修改那道奏疏。把先前所有请户部统核各部收支、扩张权柄的言语,尽数删得干干净净,只着力写湖广芦洲淤田的情状,清丈之后能增多少国课,能免多少百姓的浮粮,一条一款,连实施的步骤、预期的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说梁材在户部值房内改定奏稿,重整心绪。且说军机房的暖阁内,武定侯郭勋、杨一清,正围着火盆闲话。
郭勋捧着个霁红釉盖碗,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呷了一口上好的六安瓜片,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梁大用这回可真是失算了!满想着在御前慷慨陈词,要把天下财赋的权柄都揽过户部去,谁知道倒叫陛下弄出个度支衙门,拦腰把权柄截了去,这可不是秤砣掉井里——沉到底了?”
心里却暗自腹诽真真是老天有眼!谁叫他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勋贵的田庄不放?如今他吃了这个瘪,满朝文武看他笑话的,不知有多少,我们这些人,更是乐得看他栽这个跟头!
杨一清倚着旁边的填漆炕桌,手里拈着一串菩提子,一颗一颗往面前的玛瑙碟子里捡,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冷笑道“你们这些人,还在梦里糊涂着呢!他梁材若是真个争成了这度支的权柄,那才是提着灯笼走冰河——自寻死路呢!”
郭勋听了这话,一头雾水,正要开口细问,只听暖阁的锦缎门帘“哗啦”一声响,英国公张仑提着件玄狐皮大氅,一脚踏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璁。
“好清静的所在!我们还当你们都出去了。”张仑笑着,把大氅解下来,递给身后跟着的小厮。
郭勋忙推开手里的缠枝莲茶船,起身让坐,急着问道“二位从宫里出来?陛下在暖阁里,可问了什么要紧的话?”
张仑在炕沿上坐了,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闲话。陛下见檐下的冰棱化了,问我家里庄头报的春耕种子够不够数,罢了。”
张璁搓着冻得凉的手,凑近炭盆烤着,接口道“顺带还问了我当年在河南清丈田亩的旧事。说起来,真是天威难测——陛下连我查出的隐田册数,都记得分毫不差,真真叫人敬服。”说着,抬眼见郭勋眼神恍惚,只管盯着炭盆出神,便笑道“侯爷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心事?”
郭勋忙回过神来,掩饰着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方才听见人说,梁大用又递了新的奏本上去?不知是些什么内容?”
张璁端起小厮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道“可不是!方才通政司递上的奏本,司礼监刚呈到御前,我们正好在侍立。陛下当着我们的面,看了本,提起朱笔就批了‘真大臣也’四个大字。你们猜怎么着?他这回的本子,半个字不提户部统管钱粮的话,单只请旨清丈湖广的芦洲淤田,说的全是裕国便民的实在话。”
“嘶——”郭勋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忙往前凑了凑,问道“竟没提那些户部总管天下财赋的话?半字也无?”
张璁摆着手道“半个字也无。”
杨一清闻言,把手里最后一颗菩提子往碟子里一放,抚掌笑道“了不得!这个人,往后只怕要更得圣心了。”
张仑在一旁坐着,端着茶碗笑道“这有什么难明白的?如今内阁虽管着票拟庶务,在京部院、在外抚按的题本,都要先关白内阁,若是再叫户部握着天下钱粮的总权,内阁便借着票拟间接掌控了国计根本,那岂不是又恢复了当年的中书省?梁材这一退,恰恰是退到了忠君体国的正路上,可不是个明白人?”
杨一清点头叹道“正是这话。可见他是个识大体、知君心的纯臣,不是那等恋栈权柄的庸人。”
张璁又接口道“岂止他一个?方才旨意下来,太仆寺卿唐龙,把太仆寺历年一应的账册,原原本本都呈了上去。陛下念他忠君任事,管马政也着实上心,当日就升了他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地方了。”
杨一清听了,拈着须子,心里暗道不消说,新任的兵部尚书张嵿,必定也要紧随其后。他才到任不久,部里的陈年旧账,正没个开交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一应糊涂账都清出来呈上去,陛下念他坦白任事,断不会怪罪。
郭勋坐在一旁,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一时甜酸苦辣都涌了上来。他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些人一个个都见风使舵,顺着皇上的心意行事,倒显得我成了个呆子。梁材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勋贵的田庄,如今我若是不赶紧上个本子,把家里多余的田产清一清,往后怕是要落不是。又暗忖道若是王琼也肯出头争一争这度支的权柄,何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越想越闷,再也坐不住,便起身告罪,说家里有事,先告辞了。众人见他神色不对,也不留他,只起身送了两步,任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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