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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将暮。
一道娇小的身影长吁一气,满脸疲惫地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抱着厚厚一沓书册侧身踹上房门,残余的日色透过窗棂浅淡地在地面挥洒了一片,映照的门影吱呀一声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
一日强塞而进的知识相互拥挤,绕着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纠缠不清,头脑涨得发疼,绫杳只觉身心俱疲,甚至连挪到椅子边的力气都无便索性贴着门一屁股滑坐在地,手中的书卷压着裙摆丢了满地,将暮的晨光似还留有几分余温,心里刮着的风却呜呜地,像是从最远最远的极地吹来,萦绕着,是散不尽的寒。
绫杳不喜欢冬。
向来如此。
小姑娘呆呆地不知靠坐了许久,四大皆空,待到反应而过,那仅余的几分天光也寻踪无迹,室内一片漆黑,唯有窗棂丢落的几分城内新火暗淡,绫杳兀自发呆半晌,脑仁的胀疼似也好了许多,甚至于这时她才觉得这一日的思绪只有在夜晚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小姑娘方才从地上撑着手爬起,待至散乱的小桌之上融融的光火通明,杏眸掩映,脸颊才被打上几分暖色,就好像心里的寒风也跟着驱散了一些。
这恐怕也是她百年来最不喜欢的一个夏了。
撑着小脸漫无目的地坐在烛火旁,倏然的思绪仍旧杂乱,千头万绪像是不知从何处开解,像是这几日玄桓意料之中的冷淡,被毁的庙,更甚于跟古丽一行人破灭的关系……
与其说是破灭,更不如说是她主动躲着人家。
自跟那个行踪不定的男人有过接触之后,绫杳确乎总对着古丽有些许莫名的愧疚感,明明两人方也没做什幺,或许是她到底天生不适合交朋友,高高的俯视,难以的平等就仿如小时兑泽中大大小小的人都敬奉的模样,渐渐地她也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她自小的记忆里唯有师兄,也仅有师兄绫通一人,一同闯祸被罚,还是每回赢了比试时的得意洋洋炫耀的模样——
指尖百无聊赖挑着灯芯的银针一滞,小姑娘赶忙掰着指头算了又算,至她来青崖镇始如今已然夏深秋初,或多或少加起来已有三月,当时她出逃一路玩一路停走到这青崖也不过三月有余,若知晓路线一路用传送阵法挪位,以自家师兄能赶路就绝不拖沓休息的耿直性格就算算上来回,这三月估计已是松松有余,她当初本就是想赖着呆上几日便金蝉脱壳溜之大吉,如今兑泽却迟迟不见来人,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则便是自家师兄在半路出了什幺问题。
绫杳狠狠晃了晃脑袋,即刻便否认了这个想法,毕竟若不主动招惹,就连她这种三脚猫尚能在这片大陆横着走,虽是藏龙卧虎,绫通却已然结婴,虽然看着愣头愣脑的但实力完全是可看的,若是碰上之前的那什幺郊狼帮估计也能轻松打个平手,或是二则…她还是想不通。
若是自家爷爷已然知晓自己的去处,绝不会坐以待毙让她在这呆上三个月。
与那什幺狗屁神君的婚事可是那老糊涂一手撮合而成的,不若是她溜得快,恐怕再慢一步她便被直接封了灵力直接架到婚礼现场拜堂,若不是宗门事务缠身,老头子恨不能自己亲自出来抓她,哪犯得着催着绫通跟了她一路。
小姑娘托着皱巴巴的小脸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大抵是这大陆上来往的传送阵法出了什幺问题一下就检修了三个月,或是自家那傻蛋师兄记不清地址故而那群寻人的也找错了地方之类之类的…
可无论如何,兑泽完全是个定时炸弹般的存在。
总之若是被抓到,来得估计都是兑泽的那群结婴化神期的长老,估计便是三下五除二被直接绑架回去,哪还容得上她骗这个耍那个?
莫须有的烦恼+1
焦躁地狠狠抓了抓头发,绫杳索性将手中的银针一扔,嗷呜一声,若死狗般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毕竟她往东往西向南向北随时跑路都可以,可眼下便还有个大活人拽不动拖不走的——
双手托起满是苦闷的小脸,绫杳对着面前点燃的灯再度幽幽长叹一气,光影暗淡之处,墙角开敞的衣柜不知从何时已然被塞满了各色衣物,那日夜晚破碎的衣裙仿佛刺激了什幺,总之莫由来的一些生活必需品陆陆续续都被意外送货上门的人补齐了,她甚至不知某个男人是用什幺方式通知采买的,也包括那些意外合身的衣裙时间已然过去了五日,明明早在意料之中的冷漠却令她深感无措,似乎什幺都变了,什幺都没有变,就好像那日暴雨的黄昏,男人执手相视的温柔,还有那个拥抱,都只是她沉溺旧梦的幻觉。
她想带他走。
神也好,人也罢,无论是兑泽的绫杳、还是三清的神君,只要他也愿意,过往的身份都可以丢掉,去哪里都好…
绫杳从未觉得男人的真实身份是如何不可僭越的鸿沟。
饶使他是永生的,她却愿意在自己寿命将尽之前为他安排好一切,像一只豢养多年老猫一般悄悄走掉。
或许她到底是自私的,甚至于,她想过就算男人答应了她,若有一日她老死,男人依旧会如同现下这般过下去,或而只不过多了一卷手里的画,就像那个名为荼的女子一般,被他所看重、所怀念…
绫杳并非不懂她的离开或许对于玄桓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两条相安无事的平行线终是相逢,不过亦是相行甚远的另一个。
一切的故事都来源于她的偏执。
而如今,不过是她不肯放,不愿放…绫杳敛眸,纤长的睫毛在跳跃的灯影下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旋即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周身的黑暗被溶蚀,她却隐隐有股莫由来的恐惧与无措,就好似多余的理智已然告诉她正确的做法,心头那股实终绷紧的直觉却令她难以放手。
就好似湍急水流中一叶随波的孤舟,唯一的缰绳牢牢地攥在她手中,幻觉的自由不过是眼睁睁瞧着那扁小舟被撞得粉碎。
啪嗒一声,微侧的手肘却将桌角一册竹简碰落,过于老化的棉线霎那断裂,排列有序的顿时竹片散乱了一地。
桌边的身影望着这几日早已熟络不知读过几回、已然了然于胸的古旧竹简出神半晌,灯火微晃,小姑娘终是俯身将某根滚落到脚侧的阴影深处的竹简深深握入掌中。
便在明日…
然下一刻,绫杳便听得窗外突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头顶的瓦片沉闷地磨动间,一道若蝙蝠般倒挂而下的巨大黑影倏然出现,随之侧眸探看间,那根确乎写着《寻梦笔谈》的老旧竹简已然被她背着手匆匆藏入了袖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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