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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寂得连一丝回音都荡不起来。没有意识的边界,没有感知的触角,仿佛从诞生之初就从未真正“存在”过。这种混沌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我快要忘记“存在”本身是种什么感觉。
直到朦胧中,一抹昏沉的太阳刺破虚无——那太阳被一层毛茸茸的白光裹着,像枚生了霉的蛋黄,吝啬得连一丝暖意都不肯施舍。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试图从那片苍白里找到一点熟悉的温度,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凉。
“这便是阴间的日头么?”我茫然地想。老人们说过,阴间的光是冷的,照不暖魂魄,此刻想来竟分毫不差。
没有躯体的束缚,我像缕轻烟在风里浮沉,时而飘在云端看灰白的天,时而又沉入地底听不见底的寂静。奇怪的是,念头一动,眼前的景象便会骤然切换,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掌中的琉璃球。没有重量,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只有36o度无死角的视野在随心意流转。
当“小崔”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意识里时,画面瞬间被一双眼睛填满。
那是一双染着血丝的眼,红得像烧透的烙铁,每一根血管都贲张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红丝,像是蛛网缠裹着两颗燃烧的炭,连瞳孔都泛着嗜血的光。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读懂“目眦欲裂”四个字——那不是夸张的修辞,是藏在眼底的火山,正喷薄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视线缓缓拉高,我看见小崔紧咬的牙关泛着青白,下颌的肌肉突突直跳,连太阳穴都在剧烈地跳动。他浑身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却偏要挺直脊背,端着步枪的手稳得像焊在枪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扣动扳机,枪口都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在他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
顺着弹道望去,一个背影僵在前方。那人穿着件深色的工装,每一次枪响,后背便绽开一朵血花,红得刺目,像雪地里被踩烂的红梅。血花一朵接一朵地开,顺着衣料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我就这么看着,看着那背影晃了晃,却始终没有倒下,血花也始终没有停歇。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枪焰熄灭了。
小崔的手指还在机械地扣动扳机,空枪的撞针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像是没听见,依旧紧咬着牙,胸腔里出野兽般的低吼,浑身的颤栗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步枪都在抖。
我的视线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我看见了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左边脸颊糊着半干的血痂,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右边脸却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胸口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察觉不到。
“灵魂出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无边的恐惧就像潮水般漫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我吞没。那不是害怕死亡的恐惧,是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件破败的玩偶躺在地上,却无能为力的恐慌。黑暗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仿佛要将这缕残存的意识彻底碾碎。一种被狠狠拉扯的感觉,一下子又把我拉进了无尽的黑暗。
“这次是真的死了吧?”
老人们说,人死了,魂魄会去看最牵挂的人,去走最难忘的路,了却尘缘才能安心过奈何桥。可我为什么还困在这黑黢黢的地方?连勾魂的黑白无常都没见着。是我尘缘未了,还是阎王爷觉得我阳寿未尽?
没死?可我连自己的心跳都摸不到。
死了?那这混沌里的意识又是啥?
“唉……”
一声叹息毫无征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没有声波,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在这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混沌里,这声叹息竟让我莫名地兴奋起来——终于有“动静”了!这比任何时候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要清晰,都要真切。
“谁?”我想喊,却不出半点声音,就像那声叹息一样,只在心里打了个旋。四周还是墨汁般的黑,可我明明“看”得见自己在张望,这种矛盾的状态让我更加混乱。
“小子,虽说你命中该有此劫,却也不该伤得这么重。”一个浑身裹着白光的人影慢悠悠地从黑暗里走出来,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条命,都被你霍霍去了七成。”
是那个背木剑的前辈!他还是老样子,青布衫,黑布鞋,背上的木剑在白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泛起一圈涟漪,像踩在平静的湖面,却又步步踏在我的心尖上。他停在我面前,仰头望着我——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啥模样,或许只是一团如雾的意识?
前辈脸上的表情很熟悉。前几天大表哥带涛子来家里,看见我脸上就是这种神情。是惋惜,带着这种无奈的惋惜。可他在惋惜什么?惋惜我这条快没了的命,还是惋惜我这冲动的性子?
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乱。我想后退,却现自己连“后退”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前辈。那种无力感比刚才看见自己的身体时还要强烈,就像个被大人抓住的犯错的孩子,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小子,别激动,安静点。”前辈忽然开口,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乱飘,影响我。”
“前辈,我这是……死了吗?”我终于问出了盘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在意识里颤,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份藏不住的恐惧。
“早着呢,你最少得活到七老八十。”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光,那点笑意驱散了不少黑暗,“阎王爷要是敢收你,我就敢去捋他的胡子。”
“那我这是……”我语无伦次,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您怎么会在这?我现在到底是啥情况啊?是活着还是……”
“你是想问,自己现在是人是鬼,还有为啥又瞅见我了,对吧?”前辈还是那副和蔼模样,仿佛我问的不是生死大事,只是晚饭吃了啥。
我拼命点头,随即又愣住——我根本没有脖子,哪来的“点头”?怕是在心里摇了摇空气。这种连基本动作都做不到的状态,让我越焦躁。
前辈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咧嘴一笑“你呀,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骂你。这次本不至于伤成这样,那会儿你脑子里在想啥?”
“您是说……看到炸弹的时候?”
“嗯。”
“我也说不清,”我有些茫然,记忆像是蒙上了层雾,“就是出于本能吧,下意识……拉了他一把。当时啥也没想,就觉得不能让他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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