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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里刚闪过那句话,就又坠回一片死寂的黑暗。但这次不同,心底那点“能醒来”的火苗明明灭灭,却把周遭的黑都烘得暖了些——我不怕了。
有了盼头,连黑暗都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温柔的答案,每一秒沉寂都藏着即将破土的期待。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许是几天,又或是几周。混沌里突然炸开的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四肢百骸,把我从无边的昏睡里生生拽了出来。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又似坠着铅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眼前是团模糊的白,像被揉皱的宣纸,什么都看不清。眼皮被扯得生疼,像有细丝线勒着,只好又重重合上。
耳朵里灌满了蝉鸣,嘶嘶啦啦的,吵得人脑仁胀。仔细辨了辨,左耳根传来针扎似的疼,一下下,又尖又密,像是有只小虫子正顺着耳道往里钻。
想张嘴喊人,喉咙里却干得紧,像要裂开。可下颚动不了,缠着的绷带硬邦邦的,连张开半指宽的缝都难。
口渴得厉害,嗓子眼像堆着干透的棉絮,稍微动一下就刺得慌,仿佛再熬一会儿,真能冒出烟来。
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嗯,指尖能感觉到床单的纹路,蜷起来,再伸开,关节“咯吱”响了声,带着钝痛,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脚趾呢?也动了,能勾住被子的边角。心一下子落了地——胳膊腿都在,脑袋也还在脖子上,五脏六腑没缺啥,万幸,真是万幸。
就是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把整个人都泡在疼里,连呼吸都带着颤。
身下的床铺是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可脸上时不时飘来一缕冷气,凉丝丝的,该是空调风。这动静,这气味,十有八九是在医院病房里。
我像个刚学步的孩子,一点点试探着感知身体,又像在摆弄一台蒙尘多年的旧机器,慢慢找回每个零件的开关。
就在这时,一阵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刺啦”声猛地炸开,紧接着是“啪”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慌里慌张撞翻了什么。
“动了,动了!这次是真的动了!”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又惊又喜,像憋了太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点破音,却脆生生的,撞得人耳朵麻。
这声音陌生得很。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活的这小半辈子,认识的女同志里,没谁是这个声线。是谁呢?
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往上扬了半分,立刻被一阵剧痛拽了回来。“嘶——”倒吸的气卡在喉咙里,扯得脸颊的伤口也跟着疼,像是有针在扎。
“医生!医生!他动了!我亲眼看到的,手指动了!”这次声音小了些,却更清晰了,像浸了蜜的泉水,甜丝丝的,裹着藏不住的雀跃,连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脸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浓,却清清爽爽的。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慌慌张张的,像是有好几个人正往这边跑。
“都别动,我先看看。”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该是医生。他的手指落在我额头、手腕上,轻轻按了按,又翻了翻我的眼皮——虽然我没睁眼,却能感觉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家属,去打点温水来,用棉签把病人眼睛擦一擦,分泌物糊住了。再准备点水,少量多次喂他润润喉咙,他应该渴坏了。”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忙乱声,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又像是碰倒了器械盘,叮叮当当的。
听着这乱哄哄的动静,我心里却奇异地熨帖。有人在为我忙,有人在盼着我醒,这感觉比止痛药还管用,让骨头缝里的疼都淡了些。
“还是我来吧。”还是那个好听的女声,这次更近了,就在耳边,像羽毛轻轻扫过,“他伤得重,你们手重,别弄疼他了。”
话音刚落,就有柔软的东西碰到了眼皮。是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过睫毛上的痂。动作慢得很,一下,又一下,像春雨打在花瓣上,温柔得怕碰碎了什么。
她先擦的右眼,从内眼角到外眼角,力道刚好能化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又不会扯到伤口。擦完上眼睑,再擦下眼睑,连睫毛根都细细拭过。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脸颊上,温温的,带着那股栀子花的香。
这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烧,妈妈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拿温水给我擦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里的蝴蝶。那时候也是疼,也是晕乎乎的,可妈妈的手一碰到皮肤,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好了,试试睁开眼?”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
我慢慢睁开右眼。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几秒,光影渐渐聚拢,一个轮廓在眼前清晰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正微微俯身看着我,额前的碎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染成了金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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