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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坐————船头———’
已不算是清早,向红机械厂围墙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已经逐渐稀疏了,绑在木质电线杆顶端的电喇叭,坚持地继续播放荒腔走板的翻录带,歌唱到一半又突然中断了,刺耳地‘兹——铃’了起来。
‘现在是,早上八点——整。’
磁带播过太多次,人声也会跟着变化,原本一腔正气的播报,如今已有点阴阳怪气,拖腔拽调,‘早上——八点整——’,随后,伴随着突兀地一顿,喇叭里又响起了变形的歌声,
‘———哥哥我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
荡悠悠的纤绳,好像一道鞭子,穿过了铁青色的天空,穿过了煤炉里冒出的浓烟,穿过了遍布着污垢怎么也擦拭不了的陈年老玻璃,一鞭抽在掉屑的木窗框上,玻璃都跟着震了几震。
何心彗的肩膀,跟着这细小的变化猛地一颤,她不禁走到窗外仔细张望了几眼,隔着围墙细看着窗外的街景。
并没什么可注意的,向红机械厂还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顽固地遵循着某种日益陈旧的规律稳定运行。八点,是厂子开工的时间,除了个别关系户,其余工人早已经进了车间,厂外的道路因此也显得门庭冷落,有些小贩已经开始收摊。
他们的人影在冬季丰富的灰色背景之中,就像是一枚枚黑色的蚂蚁,正在有条不紊地搬动着属于自己的家当。在何心彗的眺望中,他们没有谁对机械厂表现出丝毫的兴趣,甚至谁都没花费多余的力气抬一抬头。
该怎么形容这种专注?甚至于说,有人吊死在玻璃窗前,恐怕他们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吧?
何心彗自嘲地笑了笑,她回身缓步走到脸盆架前,继续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镜子,似乎对于镜子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其实,她也等于是在观察这个房间,只是采用了一种奇怪的方式:毕竟,这个房间,是典型的俄式单间,面积并不算很大,转过身来,几眼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但是,何心彗却偏好从镜子里进行观察,似乎这样能看出更多的信息。
这是个办公室改造的宿舍楼,她想:这一点,还是蛮可以肯定的。倒不仅仅是因为靠墙放了一张老旧的办公桌,而是因为房间两边开窗,面向走廊的墙面,也有两扇镶玻璃的红漆木棱窗。
年代久,红漆斑驳掉色,玻璃上也糊了报纸,以维护住户的隐私,但是,这么做的效果显然还是有限,两扇木窗已不能严丝合缝地吻合在一起,彼此间有一条小指头粗细的缝隙,只要一阵风吹过,窗户便会在框架里猛烈的颤动起来,发出细密而扰人的杂音。
报纸也有所脱落,留了缝隙,假使在晚上,这样的环境,恐怕不能让住户安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年头,住处依然是很奢侈的东西,何心彗想,能在向红机械厂有个栖身之处,如果让那些厂外的小摊贩来评理的话,即使是这样的房间,应该也是很让人羡慕的。
窗户,是这间小屋里最丰富的要素,面向走廊的一面有窗,房门上方也有一面透光用的玻璃窗,面向外墙的一方也同样有对称的窗户,不过,这些窗户没涂报纸,轴承也上过油,因此床铺就安置在了外向窗户附近。
这是一张老式的单人木床,床头已经斑驳掉漆,不少地方露出木头底色,不知为什么,窄小的床上却执拗地放了两个并排的枕头,都铺着红双喜的枕巾,也洗了多次了,毛圈已经发秃,许多地方露着斑驳,大概还挂了浆,僵硬的在枕头上支棱着。
这毛巾和那床缝了凤凰牡丹大红被套的被子,倒是很相称。何心彗想,这一套床具,和住处的气氛并不是很吻合,它应当是从别处被带来的。
理由也是明显的,她再一次走到内窗前,偏过头阅读报纸上的新闻:“喜迎七二年新春佳节,厂联欢晚会昨晚圆满举行……”
这屋子上一次更新软装,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和枕巾的折旧程度不算相符,这枕巾质量不怎么样,何心彗捻了捻它的料子——要她说的话,如果主人比较勤快,大概三五年也就能把枕巾用成这样了。
“这么说,是带着这套床具从外头搬进来的。”
她对自己说,又点了点头,顺手把手伸进了凌乱的被子里。
和枕头的整齐不同,被子明显没有整理过,还呈现出主人从里头离开的状态,何心彗的手伸进去,但又很快缩了回来。她感到一种湿冷的触感,不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起来,去换衣服的余温,更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长期盘踞之后,留下来的,粘稠而又根深蒂固的潮湿。
“好像离开了很久的样子……”
她对自己说,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湿气褪去了,但寒冷牢固的盘踞在她的指尖,似乎要往她的骨头里钻,即便放进口袋里,搓动指尖也无济于事,何心彗又回到镜子前,但是,她不急于去看镜子,而是瞟了瞟镜子下方的脸盆架。
也是有年头的老东西了,木头脸盆架上下各放了两个盆,上头的搪瓷脸盆底部也是红双喜的花色,不过,被放在盆里的牙杯遮住了一部分,何心彗很出神地望着牙杯,过了一会,伸出手在牙刷上擦拭了一下。
她的指腹因此被沾湿了,同样的,湿冷黏腻的触感再一次咬住了她的指腹,何心彗舔了舔上牙床,她并没有自己刚刷过牙的感觉。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天气不算冷,她穿着劳动布的裤子,上身也是工服,灰色中带着污渍,大黑扣子被磨得发亮。
按常理说,她不太可能穿着这身衣服入睡。
她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抬起头重新凝视着镜子: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很多信息,床、墙角的办公桌,屋子中央的一张老方桌,桌上放了不少杂物,还有……和其余家具、装潢格格不入的,那个白色的衣柜。
这是个杂木白漆的西式衣柜,虽然没有穿衣镜,但样式和老斗柜已有明显不同,虽然,放在后世来看,绝对也不算贵重,但和其余七十年代的老家什比,依然显得矜持。
很显然,它也和床具一样,是被主人从另一处带来的,而且,何心彗认为这个推理不算过分跳跃:它很可能是主人结婚嫁妆,又或者彩礼的一部分。
所以,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一个成婚三五年,还在使用嫁妆的女人,离开原本的住处,搬到这间办公室改造的宿舍里?
又是谁杀了她呢?
当然,若说从红双喜的床具,跳跃到结婚所用,这推理还算是脚踏实地,那从床具推理到主人的性别,似乎就过于大胆了。红双喜床具当然是给一男一女用的——至少在这个时代大致如此。不过,何心彗倒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推理:证据是很显然的,就在她的视野里。
她又扭过头,打量了一下白色衣柜:衣柜老老实实地合拢着,除了和屋子里格格不入的气质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何心彗望着镜子——镜子里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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