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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加油站锈蚀的顶棚,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扭曲、断裂的阴影,将苏澈那辆引擎仍在低吼的越野车,连同他因为极度愤怒、恐惧和即将冲破临界点的冲动而剧烈起伏的身影,一同笼罩在一种不祥的、近乎静止的、被拉长的时间罅隙里。
大哥苏砚那如同冰锥般冷酷、斩钉截铁的最后通牒——“立刻离开,否则切断通讯,并让警方逮捕你”——还在耳膜中嗡嗡作响,与远处工厂方向传来的、更加密集、更加令人心悸的爆炸与枪声(其中夹杂着某种他不熟悉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尖锐呼啸)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离开?不。怎么可能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织网者”共享视野中,那被硝烟、火光和爆炸符号标记的、如同沸腾血池的工厂核心区域。他看不到妹妹的具体身影,但他能想象,在那片地狱般的景象中,晚晚正承受着怎样的恐惧和痛苦。她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毫无反抗之力,被困在交火中心,随时可能被流弹击中,被爆炸吞噬,或者……被那些冲进去的、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再次掳走,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梦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几乎窒息的绞痛和灭顶的恐惧。他仿佛又看到了童年时,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地叫他“二哥”、被他恶作剧逗哭又很快破涕为笑的小丫头;看到了父母因为林溪出现而心力交瘁时,晚晚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彷徨无助的眼神;看到了她在《环球财经人物》封面上,那沉静、坚定、却让他心疼的、背负了太多重担的模样。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宝贝。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个懦夫,像个废物,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炼狱里挣扎,却因为大哥一道冰冷的命令,而不敢靠近一步!
“去他妈的命令!去他妈的家族!去他妈的理智!”苏澈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喇叭被他无意识的手肘压到,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哀鸣,在空旷的加油站显得格外突兀。
他受够了!受够了大哥那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将“最优解”和“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冰冷算计!受够了在这种时候,还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所谓的“大局”和“专业”束缚住手脚!是,大哥是聪明,是厉害,能调动“守夜人”,能掌控“方舟”,可那又怎么样?!晚晚还不是被绑走了?!“守夜人”进去了,不也照样被困在里面,自身难保?!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不懂高科技的追踪,不懂雇佣兵和狙击手。但他懂一件事——他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大哥所谓的“计划”成功或失败,等着看晚晚是死是活的“结果”!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靠近一点,哪怕只是制造一点混乱,哪怕……只是能亲眼确认她还活着!
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点燃,便以燎原之势吞噬了苏澈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工厂的方向,瞳孔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大哥让他离开,去反方向,越远越好。可他偏不!他要进去!他要去找晚晚!
但怎么进去?工厂正面铁门被撞开,那辆白色货车冲进去的地方,显然是主战场,枪声爆炸声最密集,傻子都知道那里是死亡地带。大哥说过,有狙击手在水塔上。还有其他可能潜伏的敌人。
他不能硬闯。他只有一个人,一辆车,没有武器(除了车里常年备着的一根甩棍和一把求生刀),没有防弹衣。冲进去就是活靶子。
他需要一条路。一条没人注意,或者至少,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路。一条能让他悄悄靠近,甚至潜入工厂内部的路。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开始在“织网者”提供的、相对简略的工厂周边地形图上疯狂扫视。工厂西侧是水塔和狙击手,北侧和东侧似乎相对安静,但“织网者”标注了可能存在“未知威胁”或“电子干扰”。南侧……南侧似乎是一片长满荒草和灌木丛的洼地,再过去是工厂的废水处理池(早已干涸)和一小片杂树林。地图显示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多处破损的砖墙,墙后是工厂的原料堆放区,堆满了锈蚀的废铁和杂物,地形复杂。
那里……似乎没有交火。而且,从那个方向,可以迂回到3号车间的……后面?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计划,在苏澈那被冲动和肾上腺素主导的大脑中迅速成型。他猛地发动车子,但并没有像大哥命令的那样掉头离开,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低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冲出了加油站的阴影,却没有驶上大路,而是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径直冲下了路基,碾过坑洼不平的荒地,朝着工厂南侧那片杂草丛生的洼地,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大哥!抱歉了!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苏澈咬着牙,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低吼,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某个看
;不见的存在宣告决心。他粗暴地扯掉了耳朵里的加密通讯耳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彻底切断了与“方舟”的联系。从现在起,他只能靠自己。
越野车在荒地上剧烈颠簸,底盘不断剐蹭到凸起的土块和石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苏澈死死抓住方向盘,控制着车身,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工厂南墙。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战鼓般在胸腔里狂擂,能感觉到汗水正从额头、后背涔涔而下,但奇异的是,极致的恐惧和决绝,反而带来了一种异样的、近乎冰冷的清醒和亢奋。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他能看清荒草摇曳的每一根草茎,能听到风声掠过灌木的细微沙沙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属于硝烟、尘土和……隐约血腥气的混合味道。
近了,更近了。低矮的砖墙就在眼前,墙上果然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苏澈没有减速,反而在接近围墙的瞬间,再次猛踩油门,同时将方向盘朝着其中一个稍大的破洞方向狠狠一扭!
“哐当!哗啦——!”
越野车的前保险杠和左侧车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破损的砖墙上,将那个破洞又撞大了一圈,砖石碎屑飞溅!车身剧烈一震,安全气囊“砰”地弹出,打在苏澈脸上,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窒息感。但他顾不上这些,一脚踹开有些变形的车门,从驾驶座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掉嘴里的灰尘。
他迅速抬头观察四周。这里果然是原料堆放区,杂乱地堆放着各种锈蚀的金属型材、废弃的机器外壳、以及一人多高的垃圾堆。视线受阻,但暂时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枪声直接指向这里。远处,3号车间方向的爆炸声和枪声,透过层层堆叠的废料传来,变得更加沉闷,却也更加清晰,如同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晚晚就在那个方向。
苏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弓着身子,利用废料堆的阴影和缝隙,开始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潜行。他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军事训练,但常年玩户外、攀岩、以及为了拍摄《破晓之路》而体验生活的经历,赋予了他还算灵活的身手和一定的观察力。他尽量压低身体,脚步放轻,眼睛和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某种焦糊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是血。苏澈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受伤了,或者……死了。
他绕过一堆巨大的、生满红锈的齿轮,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3号车间的侧后方。车间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造成的破洞,浓烟正从几个缺口滚滚涌出。他能看到车间内部闪烁的火光和偶尔掠过的人影,激烈的交火声清晰可闻。白色货车就停在车间正门不远处,车旁似乎倒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苏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到,在车间西侧靠近墙壁的地方,似乎有几个人影,正依托着几台重型机床的掩护,与从正门方向试图冲进来的黑影(显然是白色货车上下来的雇佣兵)激烈对射。其中一个人影的姿势和动作,隐约有种熟悉感——是“守夜人”的人?他们还在抵抗!那晚晚呢?晚晚在哪里?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车间内扫视。硝烟太浓,视线模糊。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车间西北角,一个相对隐蔽的、堆满破旧木箱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两个人影,正护着一个瘫坐在地上的、戴着黑色头套的身影,朝着车间西侧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检修口的小门移动!
是晚晚!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瘫软的姿态,还有那两个人影保护性的动作……一定是她!他们想带她从那个小门撤离!
苏澈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希望和更强烈恐惧的狂潮。晚晚还活着!但她在移动,而且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似乎是朝着水塔和狙击手所在的西侧!大哥说过,水塔上有狙击手!他们现在移动,岂不是暴露在狙击手的枪口下?!
不行!他必须提醒他们!或者……做点什么,引开狙击手的注意力!
可是,怎么做?他手无寸铁,距离又远,大喊大叫只会暴露自己,成为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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