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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话
上古天裂降灾殃,女娲炼石补穹苍。
五色玄黄藏至理,岂容凡俗弄奸簧。
欺天终被天欺去,假石焉能镇八荒。
今说一桩炼石案,莫将伪物对神光。
话说那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时,天下洪水滔天,猛兽食民,鸷鸟攫老弱。女娲乃积芦灰以止淫水,断鳌足以立四极,又炼五色石以补天裂。那一颗颗五色石皆是女娲亲自拣选昆仑山巅的万年玄玉,以日月之精、星辰之火焚炼而成,每颗都要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形。补天之事浩大,女娲便在天台山上设了三百座炼炉,招了天下有名的石匠千人,轮班烧炼。
天台山下有个石匠村,村中世代以采石雕磨为业。村长姓魏,单名一个石字,六十出头,一张老脸被石粉侵蚀得沟壑纵横,两只大手骨节粗大如老树根,却是方圆百里最懂石性的匠人。魏石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徒弟叫方砚,二十六岁,跟了魏石整整十年,却总被师父骂“不开窍”。方砚憨厚老实,手脚也算灵巧,唯独一样——太实在。魏石教他雕龙,他雕出来就真是龙,连鳞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魏石教他辨玉,他上手一摸就能说出玉质粗细,可你要是问他怎么看得出来,他挠挠头说“就是摸出来了,说不上来。”魏石常叹气“你这样子,一辈子也当不了大师。”
这年春天,女娲征召天下石匠上天台山炼石的消息传到了石匠村。魏石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给女娲娘娘炼补天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炼成了,不说名垂青史,光那赏赐就能让村子三辈子不愁吃穿。他天不亮就把方砚拽起来“收拾家伙,上山!”方砚迷迷糊糊揉眼睛“师父,咱村的石料够不够啊?我听说补天石要万年玄玉,咱家存的都是普通青石……”魏石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笨!普通青石就不能炼了?娘娘要的是五色石,管它什么材质,烧出颜色来就成!你少啰嗦,跟我走!”
师徒二人背着干粮工具上了天台山。那山上已经搭满了工棚,千名石匠乱哄哄地各自占地生火,烟熏火燎跟开了百八十个砖窑似的。女娲座下有个掌炉天官叫炽衡,生得赤面虬髯,嗓门比打雷还响,专门管分配石料、验收成品。石匠们排队领玄玉,每人按规矩领三块,每块有小磨盘大,青中透紫,入手冰凉,正是昆仑特产万年玄玉。炽衡天官说“每人三块,炼成五色石交上来。成色不足的补炼,炼坏了的扣工钱。谁若弄虚作假,以他物冒充,天雷轰顶!”石匠们纷纷咋舌,各自抱了玉料去自己的炼炉跟前。
魏石也领了三块玄玉,抱着往回走。方砚跟在后头轻声说“师父,这玉料真好啊,又沉又细,摸着手心凉。”魏石掂了掂手里的玉,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他在石匠村雕了一辈子石头,什么石头上什么色,他闭着眼都能调出来。玄玉虽然好,但炼起来费时,少说要一个多月。他抬头看了看山腰边上那堆废弃的青石碎料,那是修工棚时凿下来的边角料,堆得像小山。他走过去踢了一脚,那些青石质地粗糙,但胜在便宜,满地都是。
当夜,其他石匠都守着炉子烧火炼玉,魏石却拉着方砚溜到碎料堆旁,悄声说“砚儿,咱不用那玄玉。”方砚一愣“不用玄玉?那用什么?”魏石指了指脚下的青石碎料“用这个。”方砚吓得往后一退“师父!天官说了不能以他物冒充!”魏石嗤笑“你懂什么!青石烧透了加点铅粉就成了青蓝色,添点铜屑能变翠绿,掺点铁锈就是赭红。五色石嘛,只要颜色对,谁还能把石头掰开来验质地?”方砚摇头“师父,补天石是要堵窟窿的,质地不坚,天又裂了怎么办?”魏石不耐烦了“你个死脑筋!天上有窟窿,那是女娲娘娘的事,她要真指望咱们这几块石头堵天,她自己炼什么?这些五色石最后都得她亲手加持过才作数,咱们只管把样子做出来就完了!听我的,省下那三块玄玉,以后卖了够咱爷俩吃十年!”
方砚还要争辩,魏石已经抡起锤子砸碎了一块青石,把碎末拢进炼炉,又从怀里掏出几包早就备好的矿粉,照着比例往里掺。方砚看着师父利落地生火、调色、加料,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拉风箱。那一夜,魏石的炉子里烧的根本不是什么玄玉,而是青石碎料加上各种矿物颜料调出来的假五色石。魏石不愧是老匠人,火候颜色拿捏得极准,三天后出炉时,那假石头五色流转,光看表面竟然和真玄玉炼出来的一般无二!魏石掂了掂成品,得意地哼起小调,方砚在旁边却越看越心慌——他偷偷摸了摸那假石,入手轻飘飘的,外头一层釉光像是镀上去的,稍微用力一捏,指尖竟能按出浅浅的印子来。
第一批验收的日子到了。炽衡天官站在高台上,石匠们依次捧着成品上前。有的炼得光润如镜,天官点点头;有的火候不足颜色暗淡,天官骂两句让回去重炼。轮到魏石时,他双手托着那块五色斑斓的假石,面上堆笑“天官大人,您看这成色!”炽衡天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近嗅了嗅,问“这玉烧得透,颜色也匀,你怎么调的?”魏石陪笑“小老儿祖上传的秘方,不敢外传。”天官点了点头“成色不错,算你过了。”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把假石收入库中。
方砚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去说那石是假的,可看见师父花白的头在风里乱飘,又想起这十年来师父教他辨石、给他做饭、替他挡过村霸的拳头,那话便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脚下的尘土里。
此后两个月,魏石如法炮制,用碎青石混了各种矿粉,又炼出十几块假五色石,每次验收都顺利过关。他把那三块真玄玉用油布裹好塞在工棚床底下,盘算着下山后卖个好价钱。方砚每天闷头拉风箱,瘦了一圈,话更少了,有时候魏石叫他半天他才应一声。魏石骂他丢了魂似的,但也没多想,只顾着自己的“好买卖”。
第三个月头上,天裂的窟窿越来越大了。女娲掐指一算,五色石已经足够,便择了吉日开始补天。那一日,三百座炼炉熄了火,所有成品五色石被运上天台顶。女娲一身素衣,长及踝,站在山巅祭坛上,手中托着那些五色石,一粒一粒朝天上的裂隙掷去。头几粒真品掷上去,金光四射,裂缝肉眼可见地缩小了。石匠们仰头看着,欢呼雷动。可等到魏石那批假石掷上去时,异变陡生——五色石飞到半空,表面的釉光忽然碎裂,内里的青石渣扑簌簌往下掉,那块假石没等碰到天缝就炸成了粉末!女娲蹙眉,又掷一块,又是一样,飞到半空就碎。一连十几块,块块如此!天裂不但没补上,反而因为假石碎屑堵住了真石的落点,裂缝“咔嚓”一声又扩大了半尺!
狂风从裂缝中灌下来,卷起山石树木,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女娲长袖一卷,把那漫天碎屑扫落山涧,沉声问“这些废石是谁炼的?”炽衡天官吓得面如土色,翻出名册一查,顿时浑身抖“回……回娘娘,是魏石。”女娲目光如电,朝石匠群中一扫。魏石“扑通”跪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连喊“娘娘饶命”。女娲走下祭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怀中滚落出来的那块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假石,又看了看他身后脸色惨白的方砚,叹了口气“你以凡石充玄玉,欺天瞒神,可知道你这一贪,让天裂又大了一分,底下多少生灵要遭殃?”魏石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来“小老儿鬼迷心窍!小老儿愿意赔!求娘娘再给一次机会!”
女娲沉默良久,问炽衡“库中可还有真玄玉?”炽衡摇头“第一批分完了,昆仑那边采玉的队伍遇到山崩,至少三个月后才能送新玉来。”女娲又看向魏石“你用了三块真玄玉,那三块如今何在?”魏石哭着从床底翻出那三块油布裹着的玄玉,双手捧到女娲面前。女娲接过三块玉,摩挲片刻,忽然将它们合在一起,玉料在她掌中缓缓融化,重新塑成一块足有磨盘大的玉坯。女娲说“一块玄玉炼一颗五色石,需要四十九天。三块炼三颗,少说要五个月。天裂等不了五个月。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三块合一,炼成一块‘镇天玄璧’,只需二十一天。但此法凶险,需有人日夜守着炉火,滴血为引,稍有差错,前功尽弃。魏石,你敢不敢接?”
魏石涕泪横流,磕头道“敢!小老儿就是把自己烧了,也一定炼出来!”女娲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方砚“你过来。”方砚战战兢兢走上前。女娲端详他片刻,微笑道“你面色青,嘴唇干裂,眼中带血丝。这几个月你日夜替你师父拉风箱,明知他在作假却没阻拦,心里可煎熬?”方砚扑通跪倒,眼泪夺眶而出“娘娘!徒儿有罪!徒儿劝过师父,可他……他是我师父啊……”女娲点点头“你心地尚存善念。这二十一天,你守着你师父,若是炉火稍弱,你要替他添柴;若是他体力不支,你要替他滴血。能做到吗?”方砚使劲点头“能!”
第二天开始,师徒二人围着那座新砌的炼炉,开始了二十一昼夜的苦炼。那块合三为一的大玉坯架在炉心,底下烈火熊熊。女娲在炉旁画了一道金光符咒,玉坯遇火出嗡嗡的低鸣,像活物一般缓缓旋转。魏石盘坐炉前,每隔一个时辰便咬破左手中指滴三滴血在玉坯上。血落之处,玉面泛起一层虹彩般的纹路,片刻后又沉入玉中。方砚在旁边一刻不停地拉风箱,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用肩膀顶住风箱杆继续拉。师徒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和炉火噼啪的爆裂声。
到第七天,魏石的手指已经布满针孔,左手中指肿得像根胡萝卜,血滴不出来了。他换右手,咬破食指接着滴。方砚红着眼说“师父,让我替您滴吧!”魏石摇头“娘娘说了要我滴,你替我滴,玉不认。”方砚咬牙,把风箱拉得更快了。第十天,魏石开始烧,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可他依旧每隔一个时辰伸手进炉口滴血,每次手指靠近玉坯时,高温烫得他手腕上的青筋暴跳,他死咬着牙关不吭声。
第十三天半夜,魏石忽然身体一晃,倒在地上。方砚扔了风箱扑过去,摸师父额头烫得吓人。他急得掉眼泪,正要喊人,魏石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石头“砚儿……拉风箱……不能停……火一灭……玉就废了……”方砚哭着把他扶回蒲团上,又跑回去继续拉风箱。魏石靠在炉壁上喘了半晌,忽然挣扎着又爬起来,把右手伸进了炉口。这一次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有八天……”
第十八天,魏石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双手十指全是黑紫色的痂,有些痂掉了露出白骨尖。方砚每隔一炷香就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可他依旧烧得像块炭。第十九天凌晨,魏石在昏迷中忽然喊了一声“娘娘……玉……成了……”方砚凑到他嘴边才听清,再抬头看炉中那块玉坯——经过十八天的血炼火烤,玉坯已经从原来的青白色变成了通体赤金,表面浮动着五色云纹,正中央隐隐有一道竖纹,像一只半阖的眼睛。方砚心头一颤,想起女娲说的“镇天玄璧”,难道就是这般模样?
第二十天傍晚,魏石忽然清醒了。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炉火,看见那块玄璧悬在炉心缓缓转动,云纹流转,金光内敛。他嘴角牵了牵,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对方砚说“砚儿……扶我起来。”方砚把他搀起来,他颤巍巍伸出左手——左手的痂已经裂开,渗着血水——最后一次放进炉口,三滴血落在玄璧上。这一次,玄璧没有再吸收血液,血珠顺着璧面滑落,滴在炉底青砖上。魏石愣了一瞬,忽然老泪纵横“玉……它不吃我的血了……它饱了……”方砚也哭了,抱住师父的肩膀“师父!成了!真的成了!”
第二十一天正午,女娲亲自来到炼炉前。炉火已熄,那块镇天玄璧静静躺在炉心,一尺见方,薄如蝉翼,通体金色云纹中点缀着五色光点,正中央那道竖纹已经完全张开,像一颗真正在凝视天地的眼睛。女娲双手捧起玄璧,掂了掂,赞道“好!血炼二十一昼夜,金石为开,可补天心。”她转头看向魏石——老人靠在方砚怀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手裹着布条,面色青灰,却还强撑着睁着眼睛。女娲走到他面前,低头道“你以凡石欺天,本应天雷诛灭。但你以血赎罪,二十一天未断,这份诚心,天亦动容。我饶你一命,但从此你不可再碰石料——你的手已经废了,再也雕不了东西了。”
魏石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十指关节变形,指甲全无,皮肤皱如枯树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娘娘……小老儿这辈子毁了那么多好石头……如今这双手废了……倒好……省得再糟蹋东西了……”女娲叹了口气,又看向方砚“你虽知情不报,却有忠厚之心。这二十一天你拉风箱未停半分,臂力已通筋骨。你师父的手废了,但你的手还好好的。从今往后,你接你师父的班,做个真正的石匠。记住——宁可雕烂一块好玉,不可用假石充数。”方砚跪地叩“徒儿记住了!”
女娲带着镇天玄璧重返天台顶。她把玄璧朝天裂掷去,那一瞬间,金光暴涨如山洪倾泻,玄璧正中的“天眼”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钉入裂缝深处。天裂出闷雷般的轰鸣,然后以肉眼可见的度合拢了!云层重新聚拢,阳光从云缝中倾洒下来,照得整座天台山一片辉煌。石匠们齐齐跪拜,叩如潮。那玄璧嵌在天穹正中,化作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后人称之为“镇星”,夜夜悬于北天,为世人守四方平安。
魏石被方砚背下山时,已经瘦得只剩下六十来斤。他在石匠村又活了三年,每日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着方砚雕石头。方砚果真老实,一块玄玉能雕上三个月,每刀都仔仔细细,从不偷工。魏石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时忽然睁开眼说“砚儿,你那个龙爪雕深了半寸。”方砚就放下刻刀重新修。虽然魏石的手再也不能碰刻刀,但他的眼睛还在,他的石性还在。
第三年冬天,魏石无疾而终。临死前他把方砚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三块巴掌大的青色碎石——正是当年他炼假五色石时剩下的边角料。他说“砚儿,这三块石头你留着。看见它们就想起你师父犯过的错。石头是诚实的,你好好待它,它便好好待你;你骗它,它便在你最要紧的时候碎给你看。”方砚把三块青石收在衣袋里,一直贴身藏着。后来他成了天下有名的石匠,每收一个徒弟,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三块青石让徒弟看,把师父魏石的故事从头讲一遍。他的徒弟个个老实本分,没人敢在石料上动歪心思。
那年镇星挂在天上之后,人间洪水渐退,猛兽也少了。女娲补天的遗迹在各地都能找到——天台山上至今还留着三百座炼炉的残基,其中一座比其他都大一圈,底座上刻着一只模糊的手印。当地人说那是魏石血炼玄璧时按在炉壁上留下的,手印里的石质比其他地方硬三倍,锤子砸上去只冒火星。每年春天有石匠上山祭拜,往那手印里放一块小石头,据说能保佑手艺精进。放的石头多了,手印渐渐被各色卵石填满,五彩斑斓的,远远望去倒像一座小小的五色石山。
方砚老年时写了一本《石性录》,里面有一章专门讲那二十一天的炼璧经历,最后一句话后来被刻在石匠村的村口石碑上“石有灵,欺之则碎;心有诚,叩之则鸣。莫以假色欺真目,莫以伪心对苍天。”来往的石匠路过都要停下来读一遍,读完对着石碑鞠个躬,再继续赶路。千百年后碑文已经模糊了大半,但那“莫以假色欺真目”七个字还清晰可辨,笔画深深嵌入青石,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描过无数遍。
正是
五色原从至诚出,岂因贪念换伪珠。
血炼廿日金石动,天眼一开万古苏。
莫笑老匠双手废,且看新徒刻宏图。
世人但守真心在,补天何须问玄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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