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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探戈
他有很多名字,从孩童到成年,它们变了又变,正如同那些含着各种颜色情绪的面孔。
怪小孩丶自闭鬼丶偷蜡笔的。幸运儿丶那边的人丶新玩物。富哥儿丶没亲妈的丶死画画的。天才丶怪才丶画室里的美少年。规则改写者丶大师丶国宝艺术家。
当人们如此称呼他时,他也在观察他们的表情。喜怒忧惧恨,多麽丰富的调色盘。
然後他绘下。
人们常说,作品是创作者感性认识的理性表达,艺术是艺术家心灵的无意识升华。但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一直很简单,从来很简单。
他来,他见,他思,他画。
不知从什麽时候起,他忘记自己一开始是为何而画。画画变成了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的生存刚需,他被本能驱动,机械而重复地画,不停歇地画,像童话里穿上红舞鞋而无法停止舞蹈的孩童。
他试着追溯。某种印象告诉他,也许空白的画纸最初不过是他的情绪垃圾桶。把坏的好的都丢进去,便可享受难得的安宁,没人会看出他无波面庞下的汹涌暗潮。
但绝不仅于此。不然为什麽会有那麽多人对着他不休的自娱自乐连声赞叹丶恨不得包装上各种花哨的概念挂在高堂之上呢?
人们擅自从他的画里提取出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狂喜不已。于是他被高高捧起,赋予俯视跟引领的权力。
他想,人们喜欢他的画,却从未真正理解它们。
这种认知或许是任何一个创作者的通病。在一切开始之前,便暗自坚信好了,绝不会有人能如自己一般地理解和思考,简直像是一种傲慢。但在观赏者偶然表露出相似的理解时,他们又格外沾沾自喜丶喜笑颜开。
他从不那样。因为对他而言,“不会被理解”的认知是绝对的丶不可动摇的丶无可撼动的。他虔诚地相信这点,将所有高呼“我懂”的那些人打入骗子的行列,而事实永远站在他那一边。
这种顽固由来已久。或许从那天阿姨将他的稚嫩画作垫桌脚时,内心的坚壁就有了基座。而後,那些恶意的撕毁凌.辱丶冷静的评判审视丶溺爱的吹捧夸耀,只会一次次加固这座高墙。
问他有动摇过吗?当然,是有的。
那天,一个女孩在他的画室前等了他很久,买来的花馨香犹存。她大胆地诉说自己对那些画的喜爱,用各种门票和照片证明自己的忠诚,她说她爱他。
爱,多麽美好而虚假的字眼。自他出生之後,从未真正感受到它,可它却如同幽影死死缠绕住心脏,轻声细语:你要学会爱,你要崇拜爱,然後你才能活着。
可那究竟是什麽东西呢?孤儿院懒散的阿姨不告诉他,顽劣的同辈不告诉他,沉淫上流秩序的养父母不告诉他,大多被逼迫长大的同学不告诉他,深谙成年人相处分寸距离的长辈不告诉他。
没有人教他亲情丶友情丶爱情到底是什麽。画也不会告诉他答案。
于是他逐渐变得多疑。现在靠近他的人,是想要索取些什麽呢?又到底打算给出些什麽呢?
他不清楚站在身前的女孩口中的爱,是否又是另一种交易。这很好理解,缔结一种关系,彼此提供所需的情绪价值,就像签合同。盖完章,人生就多了一个注脚。
但也有可能,新生的爱会彻底改变他人生的构图。
但他不敢赌。他也不需要无谓的人的陪伴,反正他一直都是那样过来的。
他拒绝了花朵。
他独自跋涉到山巅,此处风景——竟和他身无长物那时无甚区别。从表望到里,都是一样的色彩。
他感到乏味了。但这也算正常。毕竟,就算是旁观者,哪怕再置身事外,看了太多出相似的戏码也会叫苦连连。
为了不让自己被乏味吞噬,他学会欺骗自己。相信总会有不一样的色彩留存于世,相信自己的内心世界总有一天会被人掘出,相信一切的一切都终有意义;骗过自己很难,但他几乎做到了。
他会在雨天行驶的车窗上,借哈出来的雾气画一个太阳。
然後他将之擦除。干干净净的玻璃倒映出都市的车水马龙,他沉默地看灯光闪烁,感受鲜活和死寂的纠缠不清。
他被送回自己空荡荡的别墅。他把衣物随意挂在衣帽架,斥退前来服侍的保姆,告诉屋子里那些和他并不亲密的人,今天你们可以提前下班。
没有人提出问题。
他给自己洗了个澡,来到宽敞的客厅,仰躺在沙发上望华丽的吊灯。从晶莹发亮的珠饰里,他看到无物。
兴致悄然来临。他打消画点什麽的念头,从衣柜里选出一件男士礼服穿上,系好领带,配了一双定制的皮质舞鞋。
调好了智能设备,只待他说一句话,舒缓悠扬的音乐便会飘摇,给正受雨水沐浴的屋子带来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墨色的头发,靛青的眼睛,身穿绘制着奇妙纹路的长袍,手里握着漆黑色的细长尖棍。那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的清澈眼眸里倒映着盛装打扮的他,像站在镜子的彼端。
他笑了:“和我跳探戈吧!”
*
“你看起来有很多烦恼。”
“他们如影随形。”
“也是呢。说到底,我俩是一样的。”
乐曲在飘扬。窗上滑落雨珠,没有声音透进屋内,亲密相贴的二人却都能听到永不休止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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