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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上那三把黝黑的铁疙瘩,在惨淡的晨光里沉默着,枪管像死人的手指,冰冷地指向虚无。
胖子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包裹边缘的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枪油和硝烟混合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着人。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把枪旁边,帆布上散落着的、孤零零的几个黄铜小方块上。不多不少,三个小小的、压得严严实实的纸盒。
“三十?”我的声音干得涩,像是砂纸在喉咙里摩擦。
这点子东西,在罗布泊那种地方,够干什么?给沙蝎子挠痒痒吗?
胖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小眼睛里血丝还没退,瞬间又蒙上了一层被冤枉的激愤和委屈:
“祖宗!我的陈大少爷!”他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嘶哑,
“这是枪!是真家伙!在咱们这地界儿,这玩意儿比大熊猫还金贵!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烫手!你当是去菜市场买土豆呢?能弄来这些,胖爷我差点把命都搭在黑皮那王八蛋的坑里!
你是去下地摸金,防备个不测,防着粽子起尸,不是他娘的去跟军队火拼啊!嫌少?嫌少您老高抬贵手,别用!胖爷我正好省点力气扛别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看着他鼻尖上未干的冷汗和眼底残留的后怕,我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胖子平时插科打诨,油滑似鬼,但真到了搏命的时候,从没含糊过。这三十子弹,每一颗后面,恐怕都沾着他裤裆里的冷汗和刀口舔血的凶险。
我刚想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像冰片落进滚油里。
“我不用。”葛云衣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的阴影里,依旧是那身靛蓝工装,头束得一丝不苟。
她没看地上的枪,目光平淡地扫过我和胖子,仿佛那只是几块碍脚的石头。“你们自己用吧。”
她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股子理所当然的疏离感,让胖子一肚子抱怨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瞪着小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枪,最后“嘿”了一声,悻悻地蹲下去,开始收拾那堆烫手的家伙。
胖子把三把枪和那三个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子弹盒一股脑塞回油纸,再用帆布紧紧裹好,动作麻利了不少,只是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咒骂着黑皮的不地道。
接着,他拉开自己那个半空的登山包,从里面又掏出几个用厚厚防震泡沫包裹着的、拳头大小、沉甸甸的圆柱体。
“喏,这个管够!”他把东西往地上一墩,出沉闷的声响。
扯开泡沫一角,露出里面墨绿色的金属罐体,上面印着骷髅头和火焰的标识。
“土制的燃烧弹,猛火油加料,加了点‘好东西’,”他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狞笑,
“甭管是粽子还是成了精的沙狼,沾上一点,保管烧得它亲娘都认不出来!比子弹实在!”
引擎出低沉而吃力的咆哮,像一头年迈负重的老骆驼,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震颤。
车身是饱经风沙的土黄色,铁皮上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后窗玻璃用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几道裂痕。
这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破旧吉普车,就是我们前往“死亡之海”的诺亚方舟。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油桶、水囊、压缩干粮、绳索、工兵铲、简易帐篷…以及那个用帆布和油纸层层包裹、散着不祥气息的长条包裹。
胖子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个包裹着防震泡沫的燃烧弹塞进角落的缝隙里,用破毯子盖好,这才重重关上后备箱门,出“哐当”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我坐在副驾,摊开一张边角磨损严重、纸质黄脆的军用地图。
罗布泊,那片巨大的、在图纸上呈现不规则椭圆形的灰黄色区域,像一块干涸的、布满裂纹的巨大尸斑,毫无生气地趴在西北角。
上面标注着模糊不清的等高线和早已废弃的地名:楼兰、龙城、土垠、白龙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吞噬生命的流沙、诡谲的雅丹和足以晒干脑髓的酷热。
一条用红铅笔反复描粗、断断续续的虚线,如同一条垂死的血管,从地图边缘的某个不起眼的小点,艰难地刺入那片灰黄的中心。那是我们计划的行进路线,脆弱得如同风中蛛丝。
胖子一屁股砸进驾驶座,沉重的身躯让整个车身都呻吟着往下沉了沉。他拧动钥匙,引擎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和抖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带着刺鼻汽油味的尾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破车…但愿它能撑到地方!”
葛云衣拉开后车门,动作轻巧地坐了进去。她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斜挎在身侧。
她靠窗坐着,侧脸对着外面迅后退的萧索村景,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而紧绷的下颌线。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一眼后备箱,也没对那即将展开的死亡之旅流露出任何情绪。沉默是她唯一的行李。
吉普车喘着粗气,碾过坑洼的土路,摇晃着驶离了这座被晨雾笼罩的死寂村庄。尘土在车轮后扬起,像一条灰黄色的、蹒跚的尾巴。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而荒凉。零星的、枯瘦的树木飞快地倒退,田地变得稀疏,最终被大片大片裸露着砂石和盐碱的荒滩取代。
地平线在远处模糊成一片灰黄,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车顶。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单调而吃力的轰鸣,车身金属部件在颠簸中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越来越干燥、越来越带着砂砾质感的风声。
那风刮过车身,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里哭嚎。
胖子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粗壮的手臂绷紧,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土路。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脸上的横肉跟着颤抖一下。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个巨大的、灰黄色的尸斑边缘划过。指尖下,那些标注着“流沙区”、“雅丹迷宫”、“强风带”的细小文字,像一个个冰冷的诅咒。
葛云衣在车窗外光线的明暗交替中,像一个没有呼吸的剪影。
吉普车像一头倔强的老牛,喘息着,挣扎着,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黄之中。
前方的公路越来越窄,路况越来越差,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与苍茫的戈壁融为一体。只有车轮下扬起的、经久不散的滚滚黄尘,标记着我们正无可挽回地驶向那张名为罗布泊的、无声狞笑的巨口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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